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海风呜咽。
郑成功捏着那缕灰白的头发,忽然笑了:“岛津光久……是个人物。告诉他,他的诚意,本帅收到了。大明,从不负真心归顺之人。”
他转身,看向东方海平线:“传令全舰队,调整航向,跟着萨摩引导船。目标——鹿儿岛湾!”
三百艘战舰缓缓转向,如一群被引领的巨鲸,游向那个即将改变历史的港湾。
航行途中,郑成功将久朗请入尾楼议事厅,详细询问九州各藩动向。
“肥前锅岛氏态度最强硬,已在长崎、佐世保集结重兵。”久朗跪坐在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如松,“筑前黑田氏、丰后臼杵氏也在备战,但……军心不稳。”
“哦?为何?”
“缺钱,缺粮,缺士气。”久朗的嘴角扯出一丝讥诮,“锁国二百年,各藩财政早已枯竭。突然要动员打仗,只能加征年贡,百姓怨声载道。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许多武士私下议论,说此战必败。明军有射三里的重炮,有连发铁炮,而日本还在用祖传的刀枪。这种仗,怎么打?”
“既知必败,为何不降?”
“因为武士的‘脸面’。”久朗的话里透出深深的疲惫,“在日本,武士可以战死,可以切腹,但不能‘不战而降’。那会玷污家名,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所以哪怕知道是送死,也得硬着头皮上。”
郑成功若有所思:“所以岛津藩主选择‘力战不支而降’,既保全了家名,又避免了无谓牺牲?”
“……是。”久朗低下头,“主公说,武士的尊严很重要,但让萨摩的儿郎白白送死,让百姓受苦,更重要。两害相权,他选后者。”
对话进行了一个时辰。久朗告退后,陈永华低声道:“郡王,此人说话七分真三分假,不可全信。”
“我知道。”郑成功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但至少有一点是真的——岛津家确实不想打。这就够了。至于战后他们有什么算盘……那是英王殿下和东瀛都护府该操心的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打好登陆第一仗,在九州站稳脚跟。”
他起身,走到舷窗前。外面,三艘萨摩关船正在前方引航,船尾拖出的航迹笔直指向东北。
夕阳西下时,了望哨传来消息:已能看见陆地的轮廓。
那是九州岛最南端的佐多岬,如一只黑色的巨兽蹲伏在海平线上。更远处,樱岛火山锥形的山顶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还冒着淡淡的烟——那是座活火山,萨摩人视其为神山。
“通知各舰,今夜在佐多岬外海抛锚休整。”郑成功下令,“明日卯时启航,辰时前进入鹿儿岛湾。陆战队做好登陆准备——记住,枪炮可以响,但尽量别见血。我们要的是一座完整的鹿儿岛城,不是废墟。”
夜幕降临,舰队在距离海岸五里的海面下锚。三百艘船围成巨大的圆阵,灯火如星海倒悬。
镇海号的军官餐厅里,郑成功与几位核心将领吃最后一顿战前餐。饭菜简单:咸鱼、海带汤、米饭,每人还有一小杯从台湾带来的菠萝酒。
“郡王,”陆战队统领陈泽有些不安,“明日若岛津家临时变卦,我们在滩头立足未稳,恐怕……”
“那就打进去。”郑成功的回答干脆利落,“你以为我为什么让八艘镇远舰全部进湾?每一艘都带了够轰塌城墙的火药。岛津光久若聪明,就该知道,他那座鹿儿岛城,在我们眼里不过是个纸壳子。”
他放下筷子,环视众人:“但记住英王殿下的训诫:我们不是来毁灭的,是来改造的。炮要开,但要开得‘巧’——既要打掉他们的抵抗意志,又要尽量少毁城伤人。这其中的分寸,你们各自把握。”
众将肃然应喏。
饭后,郑成功独自登上尾楼。夜空无月,繁星如沙,银河横贯天际。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郑芝龙带他第一次出海时说的话:“海上的星空,和陆地上看的不一样。在海上,星星更亮,也更冷,因为它们知道,
如今父亲在平户策划着可笑的叛乱,而自己率领着帝国最强大的舰队,要去征服父亲的故乡。
命运,有时候比海还不讲情面。
寅时三刻,哨声划破夜空——该启航了。
锚链绞盘的吱呀声在各舰响起,风帆次第升起。在萨摩引导船的带领下,舰队如沉默的巨兽,缓缓游向那个葫芦形的海湾。
湾口越来越近,借着晨光,已经能看清樱岛上那座了望塔的轮廓。塔上确实悬挂着萨摩的十字丸旗,而非幕府的葵纹旗。
“信号。”郑成功低声道。
旗语兵打出预定的灯语:三短,三长,三短。
樱岛了望塔上,火光回应:两长,两短,两长。
暗号对上。
舰队毫无阻碍地驶入鹿儿岛湾。湾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侧青翠的山峦。锦江湾深处,果然如久朗所说,已经清空了所有船只,只有几艘小早船在航道两侧引导。
郑成功举起望远镜,看向湾底。
那里,鹿儿岛城的白色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下,密密麻麻列着三千萨摩军——枪衾如林,旗帜飘扬,看上去确实是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士兵站的队列松散,枪尖指的方向参差不齐。更关键的是,城头上没有一门炮露出炮口,城门……似乎是虚掩着的。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传令:飞霆舰前出,在滩头二百步外列阵。镇远舰居中,炮口对准……城左侧那片空地,别对着城墙。运兵船准备靠岸——第一批登陆的,要打出气势,但枪口抬高三寸。”
命令一层层传达。舰队开始展开战斗队形。
而此刻的鹿儿岛城内,一场精心编排的大戏,也正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