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寅时三刻,东海深处的天光还未破晓。
黑蓝色的海平面上,三百艘战舰组成的庞大舰队正以两列纵队向东偏北方向行驶。船首劈开的浪花在微光中泛着惨白色,像两道永无止境的伤痕刻在海的肌肤上。
镇海号的尾楼甲板,郑成功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静静立在舵轮旁。海风将斗篷下摆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暗紫色的郡王朝服一角。他已经这样站了一个时辰——从子夜交班时就开始,像一尊礁石般钉在这里,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证明这是个活人。
“郡王,您去歇歇吧。”值夜的水师游击杨富第三次劝道,“这里末将盯着,出不了差错。”
郑成功没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缥缈:“杨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郡王,自隆武二年您在南澳岛举旗,末将就跟着了。算来……十三年又四个月。”
“十三年。”郑成功重复这个数字,终于转过半张脸。晨光初现,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这十三年,我们打过荷兰人,打过西班牙人,邦加海战更是把红毛夷的联军打残了。你说,这一次,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杨富想了想,慎重道:“以往多是海战,以舰对舰,以炮对炮。这次……是要登陆灭国,是陆海并进的大征伐。”
“不止。”郑成功摇头,重新望向东方,“以前我们是在家门口打,是防御,是反击。这次……是我们第一次主动跨海,去征服一个有两千万人口、有数百年武家传统的国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英王殿下把中路军的指挥权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最能打,而是因为我最懂‘海’。可这次,光懂海不够,还得懂陆,懂人心,懂怎么把一个锁国二百年的国家,撬开,改造,变成大明东疆的屏障。”
杨富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末将只管跟着郡王,您指哪,末将就打哪!”
郑成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这位老部下的肩膀:“去,把陈参军请来。另外,让了望哨再提三丈桅杆——今天午时前,必须看到萨摩的引导船。”
“喏!”
天色渐亮,舰队全貌在晨光中显露无遗。八艘镇远级战列舰如移动的堡垒居于队列核心,高达三层的炮甲板侧舷,黑洞洞的炮口半数揭去了炮衣;四十艘飞霆级巡航舰如矫健的海狼游弋在两翼,船艏那门可旋转的虎蹲炮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更外围是二百余艘大小运兵船,船艏绘着各镇各营的番号图腾——龙、虎、鹰、熊。
巳时初,陈永华登上尾楼,手里捧着一摞刚译出的文牍。
“郡王,两件事。”他语速很快,“第一,李帅的北路军已于昨日辰时自釜山启航,预计五日后可抵对马海峡。第二,‘夜枭’从鹿儿岛发来密报——岛津光久已按约定,在三日前以‘清剿海盗’为名,将鹿儿岛湾内的幕府巡检船全部调往种子岛方向。”
郑成功接过密报细看,眉头微蹙:“种子岛……那里有幕府直属的铁炮工坊。岛津这个借口找得倒巧。”
“正是。而且,”陈永华压低声音,“萨摩藩的密使说,光久希望我军登陆时,能……‘演得像一些’。”
“什么意思?”
“他要一场‘血战’。不是真打,是做给江户看,做给九州其他藩国看——萨摩是力战不支才降的,不是主动叛国。”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这些日本大名,心思比海沟还深。既要卖国求荣,又要立牌坊。”他转身看向海图,“告诉他,可以。但‘演戏’的规模、时间,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午时前,我要看到引导船。”
命令传下去,整个舰队的气氛骤然绷紧。
午时正,主桅了望斗里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那是发现目标的信号。很快,旗语兵打出讯号:“东南方向,五里,小船三艘,悬挂……樱花旗!”
樱花旗。萨摩岛津家的家纹。
郑成功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三艘日本特有的“关船”正破浪驶来。船体狭长,帆是典型的日本式斜帆,船艏插着一面白底旗帜,上面绘着岛津家的十字丸纹章——一个圆圈里套着十字。
“发信号,让飞霆三号、五号前出接应。”郑成功下令,“其余各舰,保持航向航速,炮手就位但不得露炮口。陆战队准备——枪弹上膛,但没我命令,谁敢开火,军法从事!”
命令如波纹般传开。两艘飞霆舰脱离编队,如离弦之箭驶向那三艘关船。距离拉近到一里时,关船上突然升起一面红旗——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
半个时辰后,三艘关船被引至镇海号侧舷。软梯放下,十几个日本人攀爬上来。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的武士,身材矮壮,脸庞如风干的橘子皮般布满皱纹。他穿着萨摩藩中级武士特有的黑漆涂五枚胴具足,腰间佩着长短两刀,上船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郑成功身上。
“在下岛津久朗,萨摩家老,奉主公之命前来迎引大明王师。”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萨摩与琉球、福建贸易往来二百年,上层武士多通汉语。
郑成功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仔细打量此人。久朗的眼神沉稳,举止不卑不亢,确实是见过世面的重臣模样。
“岛津大人远来辛苦。”郑成功终于开口,用的是官话,“本帅奉大明皇帝陛下、英王殿下之命,率天兵东征,讨伐不臣。今得萨摩襄助,实乃两国之幸。”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久朗听懂了弦外之音——大明是来“讨伐”的,萨摩只是“襄助”,主从关系分明。
“郡王言重了。”久朗深深鞠躬,姿势标准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德川幕府锁国愚政,迫害明商,已失天道。我萨摩藩主光久公,顺应天命,愿为大明前驱,共讨不臣。”
“好。”郑成功点头,“那便请岛津大人引路。我军计划在鹿儿岛湾登陆,贵藩主应已做好安排?”
“正是。”久朗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海图,在甲板上摊开,“鹿儿岛湾形如葫芦,外宽内窄。幕府在湾口樱岛设有了望哨,但三日前已被我藩以‘修缮’为名接管。湾内最深处锦江湾,水深港阔,可同时泊巨舰二十艘。我藩水军已清空航道,并备好引水船。”
他的手指划过海图上一连串标记:“登陆后,王师可沿甲突川北上,直抵鹿儿岛城下。我藩主已集结三千兵马在城下列阵——当然,只是做做样子。待王师炮声一响,我军即溃,开城请降。”
计划详尽得令人心惊。郑成功与陈永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岛津家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临时起意,倒像谋划多年。
“有一事请教。”陈永华忽然开口,“若我军登陆后,贵藩主……改变主意,关闭城门,据城死守。届时我军背水而战,岂不危矣?”
久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良久,他缓缓道:“这位大人所虑极是。所以……我藩主让在下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郑成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以及一片指甲。
“这是……”陈永华不解。
“我藩主光久公的头发与指甲。”久朗的声音平静如古井,“在日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交付于人,意味着将性命相托。若我藩主背约,王师可将此物示众,宣布岛津家乃无信无义之徒——届时,不仅王师要灭我,九州诸藩,乃至江户幕府,都会视岛津为叛贼,天下再无我族立锥之地。”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此乃破釜沉舟之誓。请郡王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