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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幕府备战露破绽(1 / 2)

江户城,西之丸,大广间。

三十支鲸油巨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烛烟在藻井下聚成青灰色的雾。地板上铺着从京都西阵织屋定制的猩红毡毯,此刻上面跪坐着五十余位全日本最有权势的男人——德川幕府的谱代大名、阁老、若年寄,以及从各地紧急召来的外样大名代表。

所有人屏息垂首,目光盯着面前榻榻米上的纹路,不敢抬头看主位上那个穿着黑纹付羽织的男人。

德川家光今天没有戴那顶象征将军权威的乌帽子。他五十岁的脸庞瘦削如刀刻,眼袋深重,但眼睛里的光依然锐利如年轻时的鹰隼。此刻,他正用这双眼睛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像在清点一群待宰的羔羊。

沉默持续了半刻钟。终于,家光开口,声音干涩如枯叶摩擦:

“明国的舰队,已经离开台湾了。”

话音落地,广间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外样大名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据荷兰商馆的情报,”家光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碴,“这支舰队有巨舰八艘、快舰四十艘、运兵船二百条以上。搭载的陆战兵……至少三万。”

“三……三万?”肥前藩主锅岛胜茂失声叫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慌忙伏地,“臣失仪!”

家光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老中酒井忠胜:“酒井,你来说说,我们在九州能集结多少兵力。”

酒井忠胜,六十二岁,侍奉德川家三代的老臣,脸庞如风干的柿子般布满皱纹。他直起身,声音平稳如古井:“禀将军,九州七藩,可动员兵力合计约四万八千人。其中肥前锅岛氏一万二,筑前黑田氏九千,萨摩岛津氏八千,其余各藩合计一万九。”

“四万八,对三万。”家光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听起来我们还占优,是不是?”

没有人敢应声。

“可这四万八千里,”家光的笑容陡然收起,“有多少是足轻?有多少是临时征来的农民?有多少人用的还是祖传的竹枪、锈刀?而明军那三万人——全是职业战兵,人手一支能连发的铁炮(火绳枪),还带着几百门大筒(火炮)!”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小桌,茶杯震倒,褐色的茶汤浸湿了京都名匠绘制的莳绘漆案。

“长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家光的语调变得森寒,“明国死了些商人,他们就要跨海来灭国!这是什么道理?嗯?当年太阁(丰臣秀吉)征朝鲜,可曾因为几个倭寇被杀就兴兵?”

酒井忠胜深深俯首:“此乃明国借口。其真实意图,是想打破锁国,将日本纳入其朝贡体系,如朝鲜、琉球一般。”

“我知道是借口!”家光低吼,“可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海禁锁国二百年,水军废弛,战船老旧,铁炮技术还停留在关原合战的时候!而明国——邦加海战,他们能把荷兰、英国、葡萄牙的联合舰队打得全军覆没!”

广间里死一般寂静。烛火噼啪爆出灯花。

终于,坐在末席的一个年轻大名忍不住开口:“将军,既然如此,何不……何不暂且虚与委蛇?明国要开国通商,我们便开几处港口;要赔款,我们便凑些金银。待争取时间,整顿武备,再……”

话未说完,家光抓起倒下的茶杯,狠狠砸了过去。

陶杯擦着年轻大名的额头飞过,在背后的纸门上撞得粉碎。

“混账!”家光站起身,羽织的下摆剧烈抖动,“你是说,让德川家像狗一样向明国摇尾乞怜?让二百年武家政权,在我手里变成明国的藩属?那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大权现(德川家康)!”

年轻大名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叩头。

酒井忠胜叹息一声:“将军息怒。井伊直澄年轻不懂事。”他转向众人,提高了音量,“诸位,此战关乎日本国运,已无退路。明军跨海而来,补给线长,利于速战。我们只要依托九州山地、海岸坚城,层层阻击,消耗其兵力士气,待其师老兵疲,再以举国之力决战,未必没有胜算。”

他说得铿锵,但许多外样大名垂下的脸上,却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胜算?拿什么胜?

三个时辰后,深夜,江户城天守阁最顶层的“云之间”。

家光独自站在这里,推开南面的窗户。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江户的夜景——町屋连绵的灯火如地上银河,更远处,江户湾漆黑的海面泛着微弱的磷光。

二百年前,祖父家康选择江户作为幕府根基时,看中的就是这湾阔水深、易守难攻的地势。可如今,这海却可能成为明国舰队直捣黄龙的坦途。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酒井忠胜端着药碗上来,看见家光站在风口,忙道:“将军,您的咳疾……”

“死不了。”家光没回头,“忠胜,你说实话,我们到底有几分胜算?”

酒井沉默良久,缓缓道:“若诸藩齐心,死战到底,或有三分。”

“若他们不齐心呢?”

“那……恐怕一成也无。”

家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酒井慌忙上前拍背,待咳声稍歇,家光的手帕上已沾了暗红的血丝。

“将军!”

“没事。”家光摆摆手,将手帕攥紧,“我这个身子,自己清楚。怕是撑不到决战那天了。”

“将军何出此言!只要——”

“忠胜,”家光打断他,声音疲惫如朽木,“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锁国二百年,我们关起门来玩武士游戏,以为天下太平。可门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南蛮屏风,是当年葡萄牙传教士进献的。屏风上绘着巨大的西洋帆船,船侧炮窗密密麻麻。

“明国那些新式战舰,据说比这画上的还要大,炮还要多。”家光的手指抚过屏风上的船帆,“而我们呢?还在用安宅船、关船,最大的炮也不过是弗朗机(佛郎机)小炮……这仗,怎么打?”

酒井忠胜无言以对。

“可是,不能不打。”家光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种执拗的光,“德川家的天下,不能在我手里丢了。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让明国人知道——日本,不是朝鲜,不是琉球,是武家执掌的国度,有玉碎的传统。”

他走回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这是给各地谱代大名的亲笔手谕,内容只有一句:

“诸卿当念二百年来御恩,死守国土,无愧武士之名。”

写完第十封时,家光的手已经开始颤抖。酒井忠胜看得心酸,低声道:“将军,这些让文书代笔即可……”

“不,必须亲笔。”家光咬牙继续写,“我要让他们知道,这是我,德川家光,在恳求他们。”

恳求。这个词从征夷大将军口中说出,让酒井忠胜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与此同时,九州,萨摩藩,鹿儿岛城。

岛津光久站在本丸的天守阁上,同样在眺望大海。不过,他看的是西南方向——那里是琉球,再往西,就是台湾、福建。

“父亲,夜风凉。”长子岛津纲贵为他披上外衣。

光久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矮小精悍,脸庞被南九州的阳光晒得黝黑。他执掌萨摩藩三十年,以手腕强硬、善于经营着称。萨摩虽是外样大名,却凭借对琉球贸易的垄断,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也正因如此,幕府对岛津家始终忌惮三分。

“明国的舰队,应该已经出发了。”光久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