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基隆港聚艨艟(1 / 2)

晨曦撕裂东海上的薄雾时,基隆港正吞吐着一片钢铁与风帆的丛林。

港内水深处的锚地里,八艘巨舰如沉睡的黑色山峦。那是大明皇家海军最新锐的“镇远级”战列舰——每一艘的龙骨都取自闽北深山百年巨木,船体采用双层南洋硬木交错榫接,要害处镶有锻造铁板。三根主桅高耸入云,帆索如蛛网般密布,但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是两侧炮甲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炮窗。每舰配备四十八门重炮,其中二十四门是福州兵工厂最新铸成的“霹雳三型”长管加农炮,射程可达三里,发射的开花弹能在敌阵中炸出遍地火海。

旗舰“镇海号”的舰艏像前,新铸的青铜蛟龙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龙目镶嵌的红宝石是苏明玉从南洋带回的贡品,据说在夜里会泛出磷火般的光——水手们私下传言,这是海神赐予的“夜航眼”。

郑成功站在镇海号的尾楼甲板上,海风将他绛紫色王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左手按着腰间御赐的“靖海剑”,右手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镜筒是格物院用一整块水晶磨制而成,外裹鲨鱼皮,尾端刻着小篆:“万里澄波”。透过镜片,他能看清四十艘“飞霆级”巡航舰在港外水道列队的每一个细节:这些稍小但更敏捷的战舰像一群蓄势待发的海狼,船艏那门可旋转的“虎蹲炮”已经揭去了炮衣。

“陈泽。”郑成功没有回头。

身后半步,一位脸庞被海风刻满沟壑的老将上前抱拳:“末将在。”

“陆战兵员登船进度如何?”

“回郡王,昨日戍时末,第三镇最后三个营已全部登船。三万陆战兵分乘二百一十七艘运兵船,每船配发足额十日淡水、干粮,火药铅弹按战时双份配给。”陈泽的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只是……”

“说。”

“有些福建兵在问,此去东瀛,是不是要为长崎死难的乡亲报仇。”陈泽顿了顿,“情绪颇烈,几个把总压不住。”

郑成功缓缓放下望远镜。他转身时,甲板上所有军官、水手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这位三十八岁的靖海郡王有着典型闽南人的深目高颧,但常年在海上淬炼出的气质,让他看起来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沉静,但随时能迸出斩浪分涛的锋芒。

“召集所有千总以上军官,辰时三刻,镇海号主甲板。”

他的命令简短如敲钉。很快,命令通过旗语传遍整个舰队。各舰放下小艇,军官们划向旗舰。辰时三刻,镇海号宽阔的主甲板上,黑压压站了三百余人。海风穿过帆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所有人屏息以待。

郑成功没有登上高处。他走入人群,军官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本王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铅坠般砸进众人耳中,“长崎港外悬着一百二十七具尸体,都是我们的父老兄弟。宁波、台州被焚的村镇里,有你们的同乡、姻亲。”

甲板上响起压抑的喘息声,几个年轻军官的眼眶已经红了。

“但今天,”郑成功的话锋如刀般一转,“本王要你们把‘报仇’这两个字,从心里抠出来,扔进海里去。”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千总忍不住开口:“郡王!血债岂能不——”

“血债要偿,但不是用报仇的方式偿。”郑成功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你们以为,我们这三万儿郎、三百战舰跨海东征,只是为了杀几个倭寇、烧几座倭城吗?”

他忽然指向东方,那是日本的方向:“二百年前,蒙元两次跨海征日,号称十万大军,结果如何?飓风覆舟,铩羽而归。为什么?因为他们只想征服、只想掠夺,天不应,海不容!”

海风陡然猛烈,船帆鼓胀如满月。

“我们不一样。”郑成功一字一顿,“英王殿下在南京海国大议上说得很清楚——此战,是要为东亚开万世太平。倭寇为何屡剿不绝?因为日本锁国,百姓穷困,武士无主,只能沦为海盗。德川幕府为何傲慢排外?因为他们要用闭关自守来维持那脆弱的统治。”

他走到舰舷边,手指划过冰冷的海水:“这东海上的血,流了太久了。从嘉靖年间的倭乱,到万历年间的朝鲜之战,再到如今的长崎惨案……每一次都是治标不治本。今天我们跨海而去,是要把病根挖掉——要打破那道锁国的破墙,要把日本拉进大明朝贡贸易的体系里,要让那里的百姓有饭吃、有路走,不再需要提着刀来抢我们的粮!”

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

“所以记住,”郑成功的声音如钟磬般回荡,“我们不是去复仇的修罗,我们是去治病的大夫。刀要出鞘,但要砍的是幕府那僵死的制度;火要点燃,但要烧的是锁国自闭的愚昧。战后,我们要在那里设商埠、开学堂、通婚姻、兴百工……要让东瀛四岛,变成大明东疆永固的藩篱,而不是永远溃烂的伤口。”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此行不为复仇,乃为东亚永靖!”

“东亚永靖!东亚永靖!”三百个喉咙迸发出吼声,很快传染到周围各舰。整个基隆港上空回荡着这八个字,惊起成群海鸟。

誓师毕,军官们返回各自战舰。郑成功留下几位核心将领,在尾楼议事厅召开最后军议。

参军陈永华摊开一幅巨大的海图——这是“夜枭”用三年时间秘密测绘的《东瀛沿海水文详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港湾的水深、暗礁、潮汐时辰,甚至包括各藩水军的惯常巡逻路线。

“根据樱姬昨日送来的最新情报,”陈永华的手指落在九州岛西南角,“萨摩藩主岛津光久已经秘密清理了鹿儿岛湾的防御。我中路军主力可在彼处直接靠岸,兵不血刃获得第一个立足点。”

“可靠吗?”副将刘国轩皱眉,“毕竟是外藩,万一有诈……”

“樱姬以性命担保。”郑成功淡淡道,“况且岛津家与德川幕府积怨已深。当年关原之战,岛津军为撤退断后,几乎全军覆没,战后领地被大幅削减。这次我们许他战后保全藩国,甚至可能加封,他没有理由反水。”

陈永华继续指向地图:“九州其他藩国,肥前锅岛氏、筑前黑田氏是幕府谱代,必会死战。但肥后细川氏、丰后臼杵氏这些外样大名,态度暧昧。樱姬已经派人联络,战时可策动其保持中立,甚至临阵倒戈。”

“关键是速度。”郑成功的手指划过九州与本州之间的关门海峡,“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控制九州全境,然后北上关门,与李帅的北路军会师。德川家光不是傻子,一旦给他时间动员起全日本的兵力,就算我们能赢,代价也会大得多。”

“海军方面,”水师统领杨富抱拳道,“四十艘飞霆舰已编为四个分舰队,分别负责前哨侦查、侧翼掩护、后勤护卫和主力决战。镇远八舰作为攻坚核心,专攻敌方重兵设防的港口。”

“陆战兵三万,”陈泽补充道,“按新军编制分为六个镇,每镇五千人。火器配备率已达七成,其中燧发枪兵两万,炮兵三千,掷弹兵两千,余为长矛、刀盾兵。另有一千工兵营,专司筑垒、爆破。”

郑成功仔细听着每一项汇报,不时在海图上做标记。议事厅的西洋自鸣钟敲响午时,亲兵端来午膳——简单的鱼羹、米饭、腌菜,将领们围桌而食,仍在讨论细节。

“还有一个变数,”陈永华放下碗筷,压低声音,“荷兰人。”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夜枭从巴达维亚传回密报,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范·迪门,三个月前曾秘密接见德川幕府的使节。虽然具体内容不详,但此后,长崎出岛的荷兰商馆向幕府交付了三十门最新式的十二磅舰炮,以及……一批荷兰炮手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