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朝鲜,釜山浦。
往年这个时候,釜山港该是商船云集、桅杆如林的景象。这里是日本与朝鲜贸易的主要港口,来自九州、本州的商船载着银、铜、海产,换取朝鲜的人参、棉布、瓷器,港区常年喧嚣,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臭和各国语言的叫嚷。
但今年,一切都变了。
港区被划出大片禁区,朝鲜水师的龟船、板屋船在外围巡逻,严禁任何民船靠近。禁区之内,密密麻麻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不是商船,是战船。
最大的是二十艘“福船型”运输舰,每艘可载兵五百,马五十匹,火炮八门。这些船原属大明水师,经改造后舱室扩大,适合长途运兵。船体漆成深灰色,船舷画着狰狞的龙纹,桅杆上飘扬着大明龙旗和“李”字将旗。
稍小些的是五十艘“沙船”,吃水浅,速度快,适合抢滩登陆。这些船甲板上堆满了拒马、鹿砦、铁蒺藜等攻城器械,水手们正用油布仔细覆盖,以防海水侵蚀。
更远处,三十艘朝鲜提供的“板屋船”排成三列,船上满载粮草、火药、箭矢。朝鲜民夫喊着号子,将一袋袋大米、一捆捆草料扛上船,汗水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整个釜山港,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一座浮动的武库。
而在港区北面的营地里,景象更加震撼。
五万大军,依兵种分营驻扎。
东营是燧发枪兵,整整一万二千人,编为六个营。清晨的操练场上,口令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汇成钢铁的交响。士兵们三人一组,练习装弹、瞄准、齐射,白色的硝烟在寒风中久久不散。他们的装备统一而精良:深蓝色棉甲,带檐铁盔,腰挎刺刀,肩背“神机三型”燧发枪——这是格物院最新改良的型号,哑火率已降至一成以下。
西营是炮兵,三千人,配属各式火炮二百四十门。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十门“飞彪炮”——这是宋应星主持研发的轻型野战炮,炮管以精钢打造,重量只有传统红夷炮的一半,射程却达八百步,可发射实心弹、霰弹、开花弹。此刻炮手们正在练习快速架设、瞄准、装填,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
南营是骑兵,五千人,其中两千是李定国从辽东带来的关宁铁骑后裔,三千是蒙古归附骑兵。战马嘶鸣,铁蹄踏地,烟尘滚滚。骑兵们练习着马上射击、冲锋劈砍、迂回包抄,杀气冲天。
北营则是长矛兵、刀盾手、工兵等辅助兵种,约两万人。他们负责构筑营垒、运输辎重、架设浮桥,虽不直接冲锋陷阵,却是大军不可或缺的基石。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高耸的帅旗上,“征东大将军李”六个金绣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李定国一身戎装,正与诸将议事。
长条案上铺着巨幅海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航线、登陆点、敌我态势。围在案前的有辽东总兵吴三桂之子吴应熊——他率关宁铁骑一部助战;有水师参将施琅——他负责渡海护航;有朝鲜都元帅李时白——他代表朝鲜方面协调后勤;还有十余名营官、千户,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
“诸位,”李定国手指点在海图上的对马岛,“再有三日,所有兵员、马匹、粮草、军械,必须全部登船完毕。二月初六辰时,潮水平稳,东风渐起,正是渡海良机。”
施琅抱拳道:“大将军放心,水师一百二十艘战船已准备就绪。对马海峡冬季多西北风,但据这几日观测,风向已转东北,正利于我船队南下。日本水师主力聚集在长崎、下关,对马方向只有零星巡逻船,不足为虑。”
“不可轻敌。”李定国沉声道,“幕府虽弱,水师仍有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尤其是安宅船,体大炮多,若在海上遭遇,我运兵船恐有损失。”
“末将已有对策。”施琅指向海图上一串岛屿,“船队不走直线,而是沿朝鲜海岸南下,经巨济岛、蔚山,至釜山最南端的影岛集结。然后趁夜色,以最快速度横渡海峡,直扑对马岛西岸的严原港。此地港湾隐蔽,可避风浪,且守军不足五百,我先锋一营即可拿下。拿下严原,就有了前进基地,后续船队可分批渡海,安全无虞。”
吴应熊接口道:“登陆对马后,下一步如何?是固守待援,还是直扑九州?”
“问得好。”李定国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当众展开,“这是英亲王昨日飞鸽传书送来的最新指令——登陆对马后,不急于进攻九州,而在对马大张旗鼓,修筑营垒,操练兵马,做出要长期驻扎、伺机进攻本州的态势。”
众将愕然。
“大将军,这是何意?”一位老营官忍不住问,“既已渡海,为何不趁势直捣九州?”
“此为疑兵之计。”李定国眼中闪着精光,“英亲王得到确切情报:幕府判断我主力将从朝鲜直扑本州西海岸,故已将重兵调至石见、长门一带布防。九州方面,除萨摩、肥前少数藩国外,兵力相对空虚。我们在此虚张声势,就是要让德川家光确信,主攻方向就是本州西线。”
他顿了顿,指向海图上的九州南部:“而真正的杀招,在靖海郡王那边。”
施琅恍然大悟:“大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在此吸引幕府主力,郑王爷的中路军从台湾出击,趁九州空虚,一举拿下?”
“正是。”李定国点头,“待九州陷落,关门海峡被锁,本州即成孤岛。届时幕府军心必乱,我们再从对马渡海进攻,便是摧枯拉朽。”
众将纷纷点头,赞叹此计之妙。
唯有朝鲜都元帅李时白面露忧色:“大将军,五万大军屯驻对马,粮草补给如何解决?对马岛贫瘠,恐难长期支撑。”
“李元帅所虑极是。”李定国向他抱拳一礼,“此事正要仰仗贵国。英亲王有令:请朝鲜方面在对马岛设立中转粮仓,由贵国水师定期从釜山运粮补给。所需船只、民夫、粮草,皆由大明按价购买,绝不让贵国吃亏。”
李时白连忙还礼:“大将军言重了。万历年间,倭寇侵朝,天朝发兵援救,拯我国于危亡。此恩此德,朝鲜君臣百姓,没齿难忘。今大明征讨不臣,朝鲜自当倾力相助。莫说购买,便是无偿供应,亦是应当。”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帐中诸将皆知那段历史——万历二十年,日本丰臣秀吉入侵朝鲜,明军血战七年,最终将日军逐出半岛。朝鲜国王曾言:“再造之恩,同于父母。”如今大明征日,朝鲜上下确实全力以赴。
“李元帅高义,李某代大明将士谢过。”李定国郑重一揖,然后转向诸将,“既然后勤无虞,各部按计划准备。记住——登陆对马后,要大张旗鼓,要多树旗帜,要多放炮火。要让对岸的日本人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大明王师,来了!”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会议结束,诸将散去准备。李定国独留帐中,走到门口,望着营地中热火朝天的景象。
此时已近午时,阳光破云而出,照在万千顶帐篷上,照在如林的长枪上,照在士兵们年轻的脸上。炊烟袅袅升起,饭香弥漫。远处传来军歌,粗犷豪迈:
“手持长枪跨战马,大明儿郎征天涯。不破倭奴终不还,龙旗插遍扶桑花……”
歌声渐远渐近,此起彼伏。
李定国静静听着,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张献忠麾下小将,转战南北,朝不保夕;想起十多年前,归顺大明,从偏裨校尉一步步走到今天;想起这些年平流寇、灭大清、定蒙古,身上大小伤痕数十处。
如今,他又要跨海远征,去征服一个从未踏足的国度。
“父亲当年说,男儿当马革裹尸,葬身疆场。”他低声自语,“却没想到,这疆场越来越远,从陕西到湖广,从湖广到辽东,从辽东到朝鲜,下一步……竟是日本。”
亲卫队长李勇在一旁轻声道:“侯爷可是累了?歇息片刻吧,您已两日未合眼了。”
李定国摇头:“不累,只是……感慨。”他顿了顿,问,“北京有消息吗?樱小姐那边。”
“有。”李勇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笺,“今日清晨飞鸽传来,樱小姐已移居城西别院,安全无虞。她让属下转告侯爷:萨摩方面一切顺利,其父岛津光久已暗中集结兵力,只等王师登陆九州。另,大明密使已成功潜入日本,正分头联络诸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