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定国接过小笺,细细看了,收入怀中,“告诉她,万事小心。战端一开,刀剑无眼,她虽在后方,亦不可大意。”
“是。”
李定国转身回帐,却见吴应熊去而复返,神色凝重。
“吴将军,何事?”
吴应熊凑近,压低声音:“大将军,末将刚接到家父密信。”他取出信,递给李定国。
信是吴三桂亲笔,内容很简单,却让李定国眉头紧皱——信中说,近日北京朝中有传言,称征日劳师动众,耗费巨万,恐重蹈隋炀帝征高丽之覆辙。更有甚者,私下议论英亲王“穷兵黩武,有伤圣德”。虽然崇祯皇帝力排众议,但暗流涌动,不可不防。
“这些话,从何人口中传出?”李定国沉声问。
“家父信中未明言,但暗示……可能与某些江南士绅有关。”吴应熊道,“这些人原本靠对日走私获利,如今锁国令下,贸易断绝,他们损失惨重。若大明征服日本,重开贸易,朝廷必加强管控,他们的走私生意就彻底完了。所以……”
“所以他们宁可日本永远锁国,宁可倭寇继续袭扰,也不愿朝廷打通商路。”李定国冷笑,“好一个‘以国谋私’。”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片刻后,将一封短信交给吴应熊:“将此信飞鸽传回北京,面呈英亲王。告诉王爷——前线将士,只知奉命杀敌,不知朝堂是非。无论背后有多少暗箭,这征日之战,必须打,必须胜。因为……”
他望向帐外如血的残阳,一字一句:
“这不是为了一人一姓之功业,是为了大明子孙后代,永绝东患。”
吴应熊肃然,郑重接过信:“末将领命!”
他转身离去,帐中又只剩下李定国一人。
夕阳西下,营地点起灯火,如星河落地。更夫敲响梆子,已是酉时。
李定国走出大帐,登上营地中央的了望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釜山港,看见如林的桅杆,如蚁的士兵,如山堆积的粮草辎重。
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暮色正浓。
对马海峡就在那片暮色之后,海峡对面,是陌生的国度,是未知的战场,是决定东亚未来百年命运的棋盘。
而他,是执棋者之一。
“二月初六……”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还有四天。
四天后,五万虎贲就要踏波渡海,去掀起一场改变历史的巨浪。
风起了,吹动帅旗猎猎作响。
李定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张世杰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定国,这天下很大,大到我们一辈子也走不完。但正因为大,才要一步一步去走,一寸一寸去争。因为你不走,别人就会走;你不争,别人就会争。到那时,再想争,就晚了。”
现在,他们要去争了。
争一片海,争一座岛,争一个民族的未来。
他转身下台,走向中军大帐。帐内烛火通明,案上军务文书堆积如山。亲卫端来晚饭——简单的米饭、咸菜、炖肉,他大口吃完,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批阅调兵文书,核对粮草数目,审阅渡海序列,检查火炮配备……
更漏点滴,长夜漫漫。
帐外,士兵的鼾声、战马的响鼻、海浪的涛声,交织成战前最后的宁静。
而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对马海峡对面,严原港的守将做梦也想不到,四天之后,这片宁静的海面,将被战船覆盖,被炮火撕裂。
九州鹿儿岛城,岛津光久正在密室中会见大明密使玄七,双方低声密谈,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鬼魅般摇曳。
京都二条城旁,柳如烟在茶室里与浪人首领对饮,茶香氤氲中,一场交易悄然达成。
天草深山中,费尔南多与切支丹信徒相拥而泣,十字架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
所有线条,都在向一个点汇聚。
那个点,叫战争。
而点燃这场战争的引信,已经握在李定国手中。
他放下笔,走到帐门口,最后一次望向釜山港的夜空。
月隐星稀,乌云渐聚。
“要变天了。”他轻声说。
然后转身回帐,吹熄烛火。
养精蓄锐。
因为四天之后——
龙抬头,虎出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