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基隆港聚艨艟(2 / 2)

郑成功的筷子轻轻搁在碗边。

“果然。”他冷笑,“红毛夷终究不甘心被我们挤出南洋,想在日本扶植一个牵制我们的棋子。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郡王的意思是?”

“荷兰在东方的海上力量,邦加海战后已经元气大伤。他们敢卖炮,未必敢亲自下场。”郑成功眼中闪过锐光,“但我们必须防着一手——传令给各舰,交战规则修改:凡悬挂荷兰三色旗的舰船进入交战海域,无需警告,可直接击沉。”

“这会不会引发与荷兰的全面战争?”刘国轩有些担忧。

“要战便战。”郑成功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港内如林的桅杆,“英王殿下说过,大明的海权,是用炮舰划出来的。荷兰人若还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就再教他们一次。”

午后,基隆港进入最后的忙碌。补给小船如蚁群般穿梭于巨舰之间,吊装最后一桶火药、最后一袋大米。军械官逐舰检查炮位,军法官在每条运兵船上宣读《跨海征东军律》:“不得滥杀降兵,不得淫辱妇女,不得劫掠平民,违者斩立决。”

郑成功亲自巡视了三条运兵船。他登上“福船三号”时,底舱里挤满了年轻的福建兵。见郡王到来,士兵们慌忙起身行礼。

“都坐下。”郑成功摆手,随便坐在一个弹药箱上,“哪里人?”

“回郡王,小的泉州晋江。”一个脸庞黝黑的年轻兵回答。

“家里做什么的?”

“捕鱼。我爹、我哥……都在长崎那艘被扣的‘金顺号’上。”年轻兵的声音低了下去。

周围一阵沉默。郑成功看着他,忽然问:“读过书吗?”

“只认得几个字……”

“知道‘王师’两个字怎么写吗?”郑成功从亲兵手中接过纸笔,在弹药箱上铺开,写下两个挺拔的楷字。

年轻兵摇头。

“王,是天下共主。师,是教化万民之军。”郑成功用笔尖点着字,“我们此去,不是盗匪,不是复仇鬼,是带着大明王化之光的‘师’。你们手里的火铳、腰间的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是为了砍断锁国的枷锁,是为了让以后晋江的渔船去长崎,再也不会被无故扣押、屠杀——明白吗?”

年轻兵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黄昏时分,所有准备就绪。

郑成功回到镇海号尾楼。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赤金,三百艘战舰的帆樯在光影中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片移动的森林。港口的山崖上,挤满了送行的百姓,隐约能听见闽南语的祝福声随海风飘来。

陈永华递上一份刚译出的密电——是北京英王府用最新试验的“电码机”发来的,通过沿海新设的电报站接力传递,一日可达。

郑成功展开电文,上面只有八个字:

“放手施为,天塌我顶。”

落款是一个铁画银钩的“杰”字。

他凝视良久,将电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起锚。”郑成功的声音平静如深海。

命令通过旗语传遍舰队。铁锚绞盘发出沉重的吱呀声,巨大的锚链从海底提起,带起浑浊的泥沙。风帆次第升起,被晚风吹得饱满鼓胀。先导的飞霆舰缓缓驶出港口水道,在海面划出白色的航迹。

镇海号的主桅上,一面巨幅龙旗升到顶端——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夕阳下熠熠生辉,仿佛要腾空而起。

郑成功立在舰艏,最后一次回望基隆港。港口的灯塔已经点亮,暖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温柔地闪烁。更远处的陆地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那是他守护的国土、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郡王,风向转东南了,正是顺风。”舵手大声报告。

郑成功没有再回头。

“全舰队,航向东北东,目标——鹿儿岛湾。”

三百艘战舰如同苏醒的巨兽,缓缓调转船头,驶入暮色深沉的大海。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迹在身后汇成一片,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银路。

而就在舰队驶离视野的同时,基隆港电报房里,发报员敲下最后一段电码。电波以光速向北传递,半个时辰后,北京英王府的收报机吐出纸带。

张世杰看完译电,走到书房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坤舆图》前。他的手指从台湾基隆,划向日本九州,最后落在江户的位置。

地图上,日本列岛还是一片空白——那是等待被征服、被改造、被纳入帝国疆域的未知之地。

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更远处,天津港的方向,李定国的北路军应该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一场将决定东亚未来三百年格局的远征,就这样在两岸的夜色中,无声地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日本列岛,还沉浸在锁国二百年的迷梦中。

他们不知道,铁与火的浪潮已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