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贵一惊:“父亲如何得知?”
“樱儿昨日有密信来。”光久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上面用娟秀的假名写着几行字,只有岛津家的核心成员才看得懂其中暗语,“她说,最迟五日后,明军前锋就会抵达鹿儿岛湾。”
“五日……”纲贵的声音发紧,“那我们……真的要按约定,开城迎敌吗?这可是……这可是叛国啊!”
“叛国?”光久冷笑,“纲贵,你记住,萨摩藩首先姓岛津,然后才是日本的大名。德川家当年在关原,让我们义弘公率军断后,三千萨摩儿郎几乎死绝,换来的是什么?是战后的减封、监视、打压!”
他指向北方,那是江户的方向:“这二百年来,幕府可曾给过外样大名一丝信任?锁国令一下,我们损失了多少琉球贸易的利益?长崎奉行那些谱代家的走狗,又是怎么刁难我们萨摩的商船?”
纲贵低下头。这些他都知道,但……
“可是父亲,明国毕竟是外族。引外兵入国,后世史书会如何评价我们岛津家?”
“史书是由胜利者写的。”光久的目光如刀,“如果明国赢了,我们就是‘顺应天命、拨乱反正’的功臣。如果幕府赢了……”他顿了顿,“那岛津家,大概就会从历史上被抹去了吧。”
夜风吹过天守阁,檐角的风铃发出清冷的叮当声。
“其实,我也没有选择。”光久的声音低了下去,“三个月前,明国的密使就找上门了。他们开出的条件……我们无法拒绝。”
“什么条件?”
“第一,战后保留萨摩藩,领地甚至可能扩大。第二,开放琉球、鹿儿岛为自由港,萨摩独占贸易利润的三成。第三……”光久转过身,看着儿子,“他们承诺,将来远征美洲时,会优先雇佣萨摩的水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纲贵茫然摇头。
“新大陆。”光久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灼热的光,“那是比南洋还要富庶十倍的地方。荷兰人、西班牙人从那里运回一船船的白银、黄金。如果萨摩的船能参与进去……那岛津家,就不再是偏居一隅的乡下大名,而是能影响世界的海上豪商!”
野心。这个词像毒药,也像甘露,早已渗入岛津家的血脉。
“所以,我们没有退路。”光久最后说,“要么跟着幕府这艘破船一起沉没,要么跳上明国这艘新船,去看看更广阔的海洋。纲贵,你选哪个?”
纲贵沉默许久,终于单膝跪地:“孩儿……听父亲的。”
同一片月光下,九州其他藩国却是一片混乱。
肥前藩,名护屋城。
锅岛胜茂在评定间里暴跳如雷:“岛津那个老狐狸!说是要联合九州诸藩共抗明寇,可他的军队呢?说好派三千援军来,现在连个人影都没有!”
家老小心翼翼道:“岛津家回复说,鹿儿岛湾发现可疑船只,需要加强本藩防御,暂时无法分兵……”
“放屁!”胜茂一脚踹翻矮几,“他分明是想保存实力,看我们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混蛋!当年关原之战,他们萨摩军就临阵脱逃,现在还是这副德性!”
“主公息怒。当务之急是加强长崎、佐世保两处港口的防御。明军若来,必从这两处登陆。”
“防御?拿什么防御?”胜茂颓然坐下,“长崎港那些炮台,还是宽永年间修的,炮都锈死了。新向荷兰人买的十二门炮,到现在只到了六门,炮手还没学会怎么用……而且,而且……”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恐惧:“你们听说没有?明军的炮,能打三里远,炮弹落地会爆炸,一片火海……这,这怎么守?”
家老们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筑前藩,福冈城。
黑田忠之的情况稍好一些。作为谱代大名,他对幕府的忠诚度更高,备战也更积极。福冈城下已经集结了八千兵力,其中还有一支五百人的“铁炮队”,用的是向葡萄牙人购买的最新式火绳枪。
但问题在于——钱。
“主公,国库已经见底了。”家老捧着账本,愁眉苦脸,“征召足轻要发饷,购买火药铅弹要现银,加固城墙要雇民夫……再这样下去,只能加征年贡了。”
“加征!”忠之咬牙,“非常时期,顾不了那么多了。告诉百姓,这是为国而战,谁敢抗税,以通敌论处!”
“可是……去年歉收,许多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再加征,恐怕会引发一揆(农民暴动)……”
“那就镇压!”忠之眼中闪过狠色,“非常时期,要用重典。明军就要来了,内部绝不能乱。”
命令传下去,福冈城下町很快响起百姓的哭泣声。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三倍,町奉行的差役挨家挨户搜刮存粮,稍有反抗便是鞭打拘捕。
而更底层,在九州的山村渔港,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渔民不敢出海,怕遇到明国的舰队。农民藏起最后一点粮食,怕被藩国征走。街头巷尾流传着各种谣言:
“明军都是青面獠牙的鬼怪,生吃人肉。”
“他们的铁炮能连续发射,不用装填。”
“长崎那些被杀商人的冤魂,会附在明军身上来复仇。”
恐惧催生两种极端:一些人收拾细软逃往深山,另一些人则聚集在神社佛阁前,祈求神风再临,像当年吹翻蒙古舰队那样,拯救日本。
鹿儿岛湾畔的一个小渔村里,老渔夫平太坐在礁石上,望着漆黑的海面。他的儿子三个月前在长崎被杀,尸体至今没有运回。
“爷爷,明军真的会来吗?”孙子小吉偎在他身边,小声问。
“会来。”平太的声音沙哑,“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会杀我们吗?”
平太沉默良久,摸了摸孙子的头:“不知道。但爷爷听说,明国那边,孩子能吃饱饭,能上学堂,渔民出海不会被随便征税……如果是真的,也许……也许不是坏事。”
这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
远处海平线上,启明星亮了起来。
而此刻,在东海深处,郑成功的舰队正借着东南顺风,以每小时六节的速度,劈波斩浪地向东北方航行。
镇海号的航海室里,烛光照着海图。郑成功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鹿儿岛湾的位置。
再过四天,龙旗将第一次踏上日本的土地。
而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无论是誓死效忠的谱代大名,还是心怀异志的外样藩主,或是茫然无措的平民百姓,都将被卷入一场无可抗拒的洪流。
锁国二百年的迷梦,终将被炮火惊醒。
只是醒来后看到的,会是曙光,还是永夜?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