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城门洞的阴影被踩在脚下。陈浔的手还扶在澹台静肘部,三人一步跨过门槛,踏上了中州的地砖。
青石铺路,宽可并行八马,两侧屋檐飞翘,酒旗招展。街市喧闹声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声、孩童跑动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烧开的水,热腾腾地往上冒泡。一个挑糖担的老汉敲着铜锣走过,清脆的“当当”声穿插其间;旁边摊位上,卖布的妇人正扯开一匹红绸抖了抖,声音响亮:“瞧瞧这料子,南疆来的蚕丝,不褪色!”
拓跋野深吸一口气,咧嘴笑了:“总算进来了!”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将弯刀往背后一甩,“这一路灰头土脸的,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陈浔没说话,目光扫过四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药铺、铁匠铺、成衣店、茶楼,招牌五花八门。可细看之下,不少门板上有修补过的裂痕,几处墙角残留着焦黑痕迹,像是经历过火攻。一家兵器铺前,原本摆在外面的刀架已被搬进屋内,只剩下一排空桩子孤零零戳在地上。
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青冥剑柄,指节微紧。
澹台静站在他身侧,蒙眼的淡青绸带随风轻晃。她没动,也没开口,只是指尖微微抬起,在空中停了一瞬。片刻后,她低声说:“人多,心不静。”
拓跋野顺着她的语气四下张望,眉头渐渐皱起:“是啊……这么热闹的地方,怎么连个小孩都没看见在外头疯跑?刚才那笑声,听着也不像真高兴。”他顿了顿,“倒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挎刀汉子从斜巷冲出,衣襟沾着尘土,脸上带着倦色。他们彼此不语,只匆匆对视一眼,便快步汇入人流,朝着城中心方向走去。其中一人腰间佩剑未出鞘,但剑穗断裂,露出半截磨损的铜环。
又有一队背弓的游侠模样的人走过,步伐整齐,眼神警惕地扫视街边每一个角落。他们经过时,沿街小贩下意识低头,有人甚至悄悄收起了摊上的招牌。
陈浔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久行江湖养成的警觉。他知道,这种热闹不是寻常市井的兴旺,而是一种被强行撑起来的表象,底下藏着绷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走吧。”他说,声音不高,却让身旁两人同时迈步。
三人缓步前行,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街上行人越来越多,肩碰肩,脚踩脚,稍不留神就会撞上。一名卖香粉的姑娘笑着迎上来:“客官买点胭脂吗?新到的玫瑰露,擦了嫩肤养颜——”话说到一半,看见陈浔腰间的剑和拓跋野背后的弯刀,笑容一滞,赶紧退了两步,低头回到摊后。
拓跋野挠了挠头,嘀咕:“现在连做生意都看脸了?”
澹台静轻轻摇头:“她不是怕我们,是怕惹事。”
正说着,街角传来一阵争执声。原来是个挑夫不小心撞翻了一筐梨子,摊主立刻跳出来骂人,声音尖利。围观者不少,却无人上前劝解,反倒纷纷后退几步,仿佛生怕被牵连进去。那挑夫连连道歉,掏出铜钱赔了损失,两人这才罢休。可就在各自转身的一刻,彼此 exged 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某种默契般的忌惮。
陈浔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没停下,也没多问,只是脚步稍稍放慢了些,让澹台静能更稳地跟着节奏。她的呼吸依旧平稳,但他知道她在听,在感知。那些看不见的气息流动、心跳频率、脚步轻重,都在她心里绘出另一幅图景。
“前面有家茶摊。”澹台静忽然开口,“坐着三个老人,手里捧着粗瓷碗,但他们喝茶的速度太快了,像是赶时间。”
陈浔顺着她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路边一张木桌旁坐着三位老者,白发苍苍,穿着旧式长衫。他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快速啜饮茶水,碗底见底后立刻招呼伙计续上。其中一人袖口露出半枚暗青色徽记,似是某个帮派的身份标识。
还没等他细看,那三人已放下铜钱起身离开,步履匆匆,连回头都没多一下。
拓跋野啧了一声:“这哪是喝茶,分明是接头传信。”
“未必是坏事。”陈浔道,“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虽如此,他的右手仍始终虚搭在剑柄之上,未曾真正放松。
穿过一条横街,人流稍疏。陈浔见前方有个挑担的老汉正用布巾擦拭额头,便走上前去,拱手问道:“老丈,请问各派掌门共议之地在何处?”
老汉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眯眼打量三人片刻,才答:“过了长乐坊,进朱雀大街第三条横巷,‘聚义楼’前立旗处便是。”
他说得干脆,语气里没有迟疑,也没有多余的好奇。
陈浔点头致谢。还未转身,旁边一位挎篮妇人插话道:“几位看着不像本地人,早些安顿吧,夜里宵禁严。”
她语气温和,却说得极快,说完便低头走了,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拓跋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说:“这话听着像提醒,又像赶人。”
“都是好意。”澹台静轻声道,“他们不愿多谈,也不愿我们出事。”
陈浔默然。他知道,在这样的时候,陌生人之间的一句提醒,往往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这些人未必清楚大局,但他们能感觉到风向变了,危险近了。
“打了几天野食,今晚得睡个安稳床。”拓跋野拍了拍肚子,咧嘴一笑,“再不吃顿像样的饭,我这身力气都要散了。”
陈浔点头。他目光往前一扫,锁定街侧一栋三层楼宇。飞檐翘角,门前悬着一面酒旗,红底黄字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旗面略显陈旧,但随风展开时仍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两名伙计,正忙着迎送客人,看起来生意不错。
“就那家。”他说。
三人调转方向,朝客栈走去。越靠近,越能听见里面传出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还有楼上客房开门关门的动静。这里是进城后的第一站,也是歇脚、换装、打听消息的最佳落脚点。
途经一处卖炊饼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笼揭开,香味扑鼻。澹台静脚步微顿,鼻翼轻轻一动。
“想吃?”陈浔问。
她嘴角微扬:“闻着香。”
拓跋野立刻掏钱买了三个,递过去一个。她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包,慢慢撕开一角,咬了一口。外皮酥软,内里微烫,芝麻香气在口中散开。
“好吃。”她说。
拓跋野哈哈一笑:“等咱们办完正事,我请你吃西域烤羊腿,那才叫一个香!”
“你先别吹。”陈浔看了他一眼,“能不能活着走出中州还不一定。”
“呸呸呸!”拓跋野连忙摆手,“乌鸦嘴闭上!我可是要在这城里喝到庆功酒的人!”
说话间,已走到客栈门前。迎宾的伙计抬头一看,连忙拱手:“三位客官里面请!住店还是吃饭?”
“都要。”拓跋野大声道,“先来两荤两素,米饭管够!再开三间上房,要安静些的!”
伙计应声领路。刚要进门,陈浔却忽然驻足。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街。
人群如织,车马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照在屋脊上,反射出明亮的光。一切看似平常,可他知道,这份热闹之下,埋着太多说不出的名字、数不清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