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江东觊觎(1 / 2)

三月初六,惊蛰已过,春分未至。

龙鳞城外的淮水开始涨潮,浑浊的河水裹着上游融化的雪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河岸边新植的柳树抽了嫩芽,远远望去像笼了层青烟。本该是渔歌唱晚的时节,但濡须口往东三十里的江面上,却游弋着数艘艨艟战船——船帆上绣着赤焰纹,那是江东水军的标志。

辰时三刻,一艘轻舟从江心驶来,船头插着“吴”字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守关的龙鳞水卫早就得了军令,核实使者身份后,便将人引到岸边驿站,换马往龙鳞城去。

使者姓诸葛,名瑾,字子瑜。他是诸葛亮的长兄,年过四旬,面白微须,一身青衫朴素,看着像个教书先生,而非江东重臣。但他怀里揣着的,是孙权亲笔的帛书,盖着“讨虏将军”印。

诸葛瑾一路沉默,只透过车窗观察沿途景象。从濡须口到龙鳞城,官道是新修的黄土路,平整宽阔,能容四车并行。路旁有民夫在挖排水沟,见到使团也不惊慌,继续低头干活。田里有军卒在操练——不是列阵冲杀,是两人一组练习挖坑、垒土、设绊马索,动作麻利。

最让他心惊的,是沿途村落的景象。

三年前他来过淮南,那时这里赤地千里,村落十室九空,饿殍倒在路边都无人收尸。如今却不同:土坯房虽然简陋,但屋顶茅草是新铺的;村口有孩子在追逐嬉闹,虽然衣衫打着补丁,但脸上有肉;田间地头,老农带着年轻人整地,用的犁是改良过的曲辕犁,一头牛能耕两亩地。

更远处,有冒着黑烟的工坊,隐约传来打铁声;有新建的学堂,传出朗朗读书声;甚至有商队赶着骡车往城里去,车上满载着盐包、铁器。

“诸葛先生,”陪同的龙鳞文吏开口,打断他的沉思,“前面就是龙鳞城了。”

诸葛瑾抬眼望去。

城墙是新的——准确说,是在旧城废墟上重建的。青砖垒到三丈高,女墙、垛口、角楼一应俱全,城头插着黑底金鳞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上嵌着石刻的“龙鳞”二字,笔力遒劲,是新刻的。

最醒目的是城门左侧立着一座石碑,高约丈许,碑文密密麻麻。诸葛瑾眯眼细看,开篇是“罪己碑”三字,后面列着七条罪状:一曰误判敌情,致百姓受围城之苦;二曰用人失察,使奸佞掌权贪墨;三曰……

他心头一震。

罪己碑?陆炎给自己立罪己碑?

“那是主公围城解后第七日立的。”文吏见他注目,解释道,“上面刻的是围城三年的教训,还有新政的纲领。所有进出城的人都能看到——主公说,要让自己、让文武、让百姓都记住,龙鳞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诸葛瑾默然。

车马进城,街道整洁,行人井然。商铺开门营业,粮店前排着不长的队,布庄里妇人在挑选土布,药铺前有老郎中坐诊。偶尔有军卒巡逻而过,甲胄鲜明,目不斜视,对百姓秋毫无犯。

这不像一座刚经历血战、又被世族反扑、还遭曹军试探的危城。

倒像……一座在废墟上重生的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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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棱堡正厅。

陆炎接见了诸葛瑾。他特意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深蓝布袍,坐在主位。左右是庞统、鲁肃,赵云按剑立在厅侧。

“诸葛先生远来辛苦。”陆炎先开口,语气平和,“去岁解围,多蒙吴侯遣使致贺,还未当面致谢。”

诸葛瑾起身长揖:“陆将军言重。讨虏将军闻将军解围、推行新政,淮南百姓得安,甚感欣慰。特命瑾前来,一为贺喜,二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帛书,双手奉上:“送上吴侯亲笔信函,及薄礼若干。”

鲁肃接过帛书,转呈陆炎。陆炎展开,快速扫过——前面是套话,祝贺解围,赞赏新政,愿结盟好。后面话锋一转:

“……闻将军麾下巧匠,制‘霹雳罐’神物,破敌如裂帛。江东水军常与曹贼舟师战于江上,若得此物相助,必能尽焚敌船,保江淮安宁。愿以粮十万石、战船五十艘、开江上商路为酬,换此配方。江东与龙鳞,永为唇齿。”

陆炎看完,面不改色,将帛书递给庞统。

庞统扫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厅里安静了片刻。

诸葛瑾不慌不忙,继续道:“陆将军,曹贼虽败于三道坡,然其势未衰。夏侯惇败退后,曹仁已陈兵寿春,虎视眈眈。而龙鳞新立,军力未丰,粮草未足,若两面受敌,恐难支撑。”

他抬眼看向陆炎:“吴侯之意,龙鳞与江东,合则两利,分则两伤。霹雳罐配方若予江东,江东水军可保江上无忧,龙鳞北境压力顿减。且十万石粮,足供龙鳞半年之需;五十艘战船,可壮水军;江上商路一开,龙鳞之盐、铁、瓷、纸,皆可直抵荆襄,获利何止百万?”

话说得诚恳,条件开得丰厚。

陆炎笑了。

“吴侯好意,陆某心领。”他缓缓道,“只是……诸葛先生所说的‘霹雳罐’,究竟是何物?陆某竟不知晓。”

诸葛瑾一怔。

陆炎摊手:“我龙鳞匠营,确有些新造器械:改良投石机、神机弩、新式织机……但‘霹雳罐’?此名倒是响亮,却从未听闻。”

他转向鲁肃:“子敬,你掌民府,可曾听过?”

鲁肃会意,正色道:“回主公,未曾。匠营所造,皆登记在册,并无此物。”

又看庞统:“士元?”

庞统捋须:“或是以讹传讹。许是曹军败退,为掩败绩,编造出什么‘神物’来推卸责任。”

三人一唱一和,滴水不漏。

诸葛瑾脸色不变,心中却暗叹:好个陆炎,果然难缠。

他来之前,周瑜特意叮嘱:“陆炎此人,外柔内刚,行事果决。索要配方,他必不肯轻予。你可先示好,再陈利害,若仍不允……便提江上拦截商队之事,稍加威慑。”

于是诸葛瑾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陆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去岁腊月,龙鳞商队三艘船载精盐、瓷器往荆州,于芜湖江面被我军拦截。船上除货物外,还有……三枚陶罐,罐中装有黑粉,以泥封口,插有引线。”

他盯着陆炎:“水军士卒不识何物,试燃其一,轰然爆裂,声如霹雳,破片飞溅,伤五人。此物——将军还要说‘不知’吗?”

厅内气氛一凝。

赵云的手按上了剑柄。

陆炎却笑了,笑得很坦然:“原来如此。诸葛先生说的,是匠营试验失败的‘火陶罐’。”

他叹了口气:“不瞒先生,匠营确在试制一种新式火攻器械。将硝石、硫磺、木炭等物混合,装入陶罐,以火引燃,可爆裂伤敌。但……此物极不稳定,十次试验,爆者二三,自燃者四五,哑火者二三。去岁商队所携,便是试验品,本要送往荆州请教方士改良,不想被贵军截获。”

他一脸诚恳:“此等危险之物,我怎敢轻易予人?万一贵军使用不当,伤及自身,陆某岂不成了罪人?”

诸葛瑾一时语塞。

陆炎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三枚罐子,水军确实只成功引爆一枚,一枚自燃,一枚哑火。若真如此不稳定,确实危险。

但他毕竟是诸葛瑾,不会被轻易糊弄。

“既是不稳,何不交予江东匠师改良?”他追问,“江东有能工巧匠数百,水战火攻经验丰富,或可完善此物。届时配方共享,龙鳞、江东皆得其利,岂不美哉?”

陆炎摇头:“非是陆某不信江东匠师。只是此物配方,涉及硝石提纯、硫磺精炼、木炭选材等十余道工序,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龙鳞匠营试验半年,伤者已逾二十人,其中三人重伤致残。此等凶险,岂敢累及友邦?”

他站起身,走到诸葛瑾面前,语气真诚:

“诸葛先生,请转告吴侯:霹雳罐之事,陆某实有苦衷。但龙鳞与江东之盟好,陆某绝不辜负。贵军所需火攻之物,我可命匠营专为江东打造成品,定期供应。如此,既免贵军试验之险,又全同盟之义——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给足了台阶。

诸葛瑾沉吟。

周瑜的原话是:尽可能拿到配方,拿不到也要拿到稳定的成品供应渠道。陆炎现在答应供成品,虽不及预期,但也算有所得。

“将军高义。”他起身长揖,“既如此,瑾便代吴侯应下。只是……成品供应,数量几何?时限多久?价码如何?”

“这些细节,请先生与子敬商议。”陆炎微笑,“总之,必让吴侯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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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诸葛瑾,已是申时末。

陆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快步走向后院密室,庞统、鲁肃紧随其后。

密室在地下,入口在书房书架后,需转动机关才能开启。石阶陡峭,壁上点着长明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下了三十余级台阶,是一道铁门。门前站着两个哑卫——这是姜离特选的护卫,都是围城时伤了喉咙的老兵,忠心不二,且不能说话。

哑卫见是陆炎,无声行礼,掏出铜钥打开三重铁锁。

门内是一间石室,不大,约三丈见方。四壁都是整块青石垒成,无窗,只有顶上一道通风口,用铁网封死。室内摆着几张石案,案上放着陶罐、铜秤、研钵、筛子等物。墙边立着几个大陶瓮,瓮口用蜡封死。

姜离正在案前忙碌。他左臂的灼伤已好,但留下大片的疤痕,此刻袖子挽起,露出狰狞的皮肉。他手里拿着一杆小铜秤,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种白色粉末倒进陶罐。

听到脚步声,姜离头也不抬:“主公,再等半刻。这配比正在关键处。”

陆炎点头,和庞统、鲁肃站在门边等待。

半刻钟后,姜离放下铜秤,长舒一口气。他将陶罐小心封口,贴上红纸标签,写上“丙三配比,三月初六末时”字样,然后才转身行礼。

“如何?”陆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