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朱家家主的尸身还未凉透,温热的血混着上好的碧螺春,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出诡异的图画。
那本决定了江南百年生死的薄册子,就静静躺在血泊旁,像一个来自地狱的请柬,无人敢碰。
陆百川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抖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他经营一生,用金钱、人脉和所谓的规矩织就了一张覆盖江南的人情法理之网,今日,这张网被一把来自北方的刀捅穿了,连带着捅穿的,还有他那颗自以为七窍玲珑的心。
“陆家主,”戚继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淡,却又像一柄无形的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时辰,不多了。”
那声音里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只是一种对事实的陈述,如同阎王殿里的勾魂笔,正在写下最后一划。
陆百川嘴唇翕动,他想到了自家后院里,豢养了三代的数百名精锐护院,想到了库房里能武装起一支军队的精良兵甲。那是他最后的底气。
可他又想到了那名锦衣卫百户,想到了对方递到孙家主面前的,那份记录着私盐交易的、精确到每一两银子的账本。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张网,早已被人家摸透了,人家只是在等一个,收网的理由,或者说,连理由都懒得找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用两根发软的手指,捏起了那本比万斤巨石还要沉重的册子,翻到了属于他陆氏的那一页,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其递给了身旁早已面无人色的管家。
“去……开库房,把地契、账册……所有东西,都送到将军的大帐。”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了名贵的太师椅上,眼神空洞。
有了陆百川带头,剩下的人,再不敢有半分侥幸。名单上的人,争先恐后地交出一切,只求保住一条贱命。名单之外的,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可总有不信邪的疯子。
“反了!反了!跟他们拼了!”
一名不在名单之列,自知必死的张家旁支子弟,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癫狂。
“我张家养士百年,护院家丁五百,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岂能坐以待毙!”
随着他一声嘶吼,府邸深处,果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呐喊与兵器碰撞之声。数百名护院家丁,红着眼睛,如同被放出牢笼的疯狗,从各处冲了出来,试图冲破京营士卒的封锁。
水榭里的士绅们,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微弱到可笑的希望。
姑苏城外,中军大帐。
“将军,”副将急步走入,甲叶碰撞,“陆府的私兵动了,约有五百余人,装备尚可,正冲击我军阵线。”
戚继光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姑苏城地图,闻言,头也未抬,只是用朱砂笔在陆府的位置,画上了一个冷酷的红叉。
“传令。”
“鸳鸯阵,向前,清扫垃圾。”
副将领命而去。
陆府门前,瞬间变成了血肉磨盘。
张家的护院们,不可谓不悍勇。他们嘶吼着,挥舞着刀剑,冲向那堵看似单薄,甚至人数远少于他们的军阵。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的景象。
那不是人组成的军队,那是一头由钢铁、藤牌和利刃铸就的,不断蠕动、吞噬生命的怪兽。
最前方的藤牌手,将巨大的盾牌死死抵在地上,任凭刀砍斧劈,竟是纹丝不动!
“刺!”
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口令响起。
藤牌的缝隙中,四杆长枪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冲在最前几名护院的胸膛。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击毙命,瞬间抽回,鲜血甚至来不及喷溅!
不等后续的人补上空位,又一道口令响起。
“扫!”
两杆长达一丈五,枝杈上绑满锋利倒钩的“狼筅”,如同史前巨兽挥舞利爪,自藤牌后猛然探出,左右一搅!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