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那只盛着碧螺春的青瓷茶杯,还静静地躺在血泊中,茶水混着朱家家主的血,蜿蜒流淌,像一幅诡异的写意画。
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在打颤。
陆百川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抖得不成样子。他纵横江南数十年,靠的就是一个“势”字,用钱粮、人脉、规矩,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可今天,这张网,被一柄带着京城风霜的刀,轻而易举地,捅了个对穿。
“陆家主,”戚继光的声音依旧平淡,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现在,可以看名单了吗?”
陆百川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
“戚将军!”一个稍显年轻的家主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尖利,“你杀了朱家主,这是与我江南所有士绅为敌!我等只需一声令下,江南三十万漕工即刻停运,万千良田无人耕种!到时候,你……”
“哦?”戚继光停下了擦刀的动作,抬眼看他,“你是在,威胁我?”
他身后,一名锦衣卫百户,无声无息地上前一步,将一份卷宗,递到了那年轻家主面前。
“孙家主,这是你名下,位于太湖东岸的七处私盐作坊。这是你与东瀛倭寇交易的账本。这是你三年来,卖给他们的精铁数量。”
那孙家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还有你,”百户的目光,转向另一个面色发白的家主,“你家后院那口枯井下,藏着前朝太子用过的三件玉器,可要我的人,帮你捞上来?”
“你!你!你们!”
水榭之内,一片哗然。这些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竟被对方一五一十,摆在了台面上!
东厂,锦衣卫。这两条陛下的恶犬,早已将獠牙,伸进了他们最肥美的肉里。
陆百川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他明白了,这不是谈判,甚至不是勒索。
这是清算。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两个字,刺入他的眼帘。
陆氏。
“我……我捐。”陆百川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陆家,家产九成,尽数……上缴国库。”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在名单上看到自己名字的,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表示愿意倾家荡产,只求活命。而那些没在名单上的,则面如死灰,瘫倒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戚继光收刀入鞘,转身便走。
“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地契、账本、库房钥匙,都送到我中军大帐。”
“半个时辰后,凡名单之外的府邸,鸡犬不留。”
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只留下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命令,和一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江南士绅。
姑苏城外,中军大帐。
“将军,”一名副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虑,“那些士绅虽已服软,可他们豢养的私兵、护院,加起来足有数千之众,若是他们狗急跳墙……”
戚继光正对着一张姑苏城的地图,闻言,头也不抬。
“让他们跳。”他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地图上陆氏府邸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传我将令,一刻钟后,‘鸳鸯阵’,推进。”
副将一愣。
鸳鸯阵?那是将军用来对付倭寇的杀阵,用来对付这些乌合之众?
一刻钟后。
陆府之内,最后的疯狂开始了。数百名身着各色服饰的护院家丁,在几名陆氏旁支子弟的带领下,手持兵刃,试图冲出重围。
然而,当他们冲出府门的那一刻,看到的,是让他们毕生难忘的景象。
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排排,阵型严整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的,步兵。
十一人为一队。
最前方,是两名手持巨大藤牌的牌手,将整个队伍护得严严实实。藤牌之后,是两名手持“狼筅”的士兵,那狼筅长一丈五,顶端装有铁枪头,枝杈上还绑着倒钩和利刃,如同张牙舞爪的钢铁巨兽。狼筅之后,是四名手持长枪的长枪手,枪尖如林,寒光闪闪。最后,是两名手持“镗耙”的短兵手,和一名负责指挥的队长。
这就是,鸳鸯阵。
“杀!”陆家的护院们嘶吼着,冲了上去。
回应他们的,是戚家军冰冷的,机械般的口令。
“刺!”
四杆长枪,从藤牌的缝隙中,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出,瞬间便在冲在最前的几人身上,留下了四个透明的窟窿。
“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