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
两个月前,这里的青石板,每一条缝隙都被血水浸泡过。如今,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街道两侧的商铺也重新开了张,只是来往的行人都下意识地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高声言语。
这座城,太静了。
今日,这份死寂被两阵截然不同的声音打破了。
东门,传来的是车轮碾过地面的沉重呻吟。一辆辆望不到头的重载马车,由三千京营精锐护送,缓缓驶入。车上没有遮盖,箱子敞着口,金光、银光、珠宝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百姓们躲在门窗后,偷偷看着这支流淌的黄金长河,心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他们知道,这每一两银子,都代表着江南一颗落地的头颅。
西门,传来的则是马蹄与驼铃的清脆之声。三万铁骑开道,簇拥着三十六顶华丽的王驾,其后是绵延数里的骆驼商队,满载着西域的奇珍。百姓们同样不敢直视,只是跪在街道两旁,将头埋得低低的。
他们也知道,这每一声驼铃,都代表着一个西域王国弯下的膝盖。
一东一西,一文一武,一财一权。
两条洪流,最终汇于皇城之前。
……
太极殿内,今夜灯火通明。
殿中早已摆下盛宴,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宫廷乐师奏着最祥和的雅乐。可殿内的气氛,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还要冷。
大殿左侧,坐着的是来自西域的三十六国国王。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身着最华丽的朝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楼兰王端着面前那杯由南海珍珠酿成的美酒,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酒水洒了一半。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那群人。
大殿右侧,坐着的,是陆百川、宋濂等一众“自愿”献出家产的江南士绅。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囚服,卸去了所有环佩,曾经那份养尊处优的儒雅,早已被恐惧和绝望冲刷得一干二净,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开席的活死人。
一边是王,一边是囚。
一边是征服者,一边是被清算者。
这哪里是国宴,这分明是一场公开的,大型处刑。
张居正、商鞅、贾诩等一众大夏重臣,则分列于御座之下,一个个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的神像。
整个大殿,只有乐师的奏乐声,和某些国王牙齿打颤的声音。
“陛下驾到——”
随着曹正淳那一声特有的,阴柔尖细的唱喏,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乐师停了演奏,国王们停了发抖,连那些江南士绅空洞的眼神里,都泛起了一丝涟漪。
苏毅身着一袭最简单的玄色常服,没有龙袍,没有冠冕,缓步走入殿中。
他身后没有跟着大队的侍卫,只有那柄古朴的,仿佛承载着文明重量的轩辕剑,被曹正淳捧着,亦步亦趋。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脚步也不快,可他每踏出一步,殿中所有人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跟着狠狠一抽。
“参见陛下!”
以楼兰王为首的西域诸王,“扑通”一声,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五体投地。
陆百川等人也想跪,可他们的双腿早已软得像面条,只能瘫在席位上,徒劳地拱着手,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苏毅走到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前,没有坐下。
他只是转过身,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殿中的“客人”。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赦令。西域诸王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坐好,但腰背,比之前躬得更低了。
“开宴。”
苏毅吐出两个字,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下,他竟没有坐上龙椅,而是走下台阶,随意地,在距离西域诸王最近的一张空席上,坐了下来。
这一下,比他坐在龙椅上,更让楼兰王等人魂飞魄散。
天子,与臣同席?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压力?
苏毅自顾自地拿起一双玉筷,夹了一口菜,细细咀嚼,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
可他不动筷则已,他一动筷,整个大殿,竟没有第二个人敢跟着动。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