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想过铁鹰锐士很强,却从未想过,会强到如此地步!
他的龟甲阵,那足以抵挡十倍于己的骑兵冲锋的铁壁,在对方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填上去!给本帅填上去!”他状若疯癫地咆哮着,“用人命堆!也要给本帅把口子堵住!”
后方的预备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那一个个不断扩大的死亡缺口。
高坡之上,王陵的拳头,早已攥得发白。
“赢了!将军!我们赢定了!”
“不。”白起的声音,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他的头顶。
“你看。”白起的手,指向下方那片血腥的战场。
王陵定睛看去,这才发现了一丝诡异之处。
大玄军,虽然伤亡惨重,阵型却并未崩溃。那些被派上去填补缺口的士卒,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然。
他们仿佛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块被精确计算过的砖石,其唯一的使命,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消耗铁鹰锐士的体力与兵刃。
“他们不怕死。”白起的声音,幽幽响起,“或者说,他们被训练成了,一种……消耗品。”
“赫连勃,在用他那百万大军的血肉,为我们,布置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能将我五十万锐士,活活拖死、累死、耗死在这里的,绞肉机。”
王陵浑身一颤,再看下方那片战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那不是溃败,那是在用生命,进行一场最残酷的兑子!
而就在此时,战场中央,白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与赫连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空中,对上了。
两个人的心里,同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不能再打下去了。
白起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战,而不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而赫连勃,已经用数万人的性命,试探出了这支军队的恐怖。再填下去,他的军心,就要真的崩溃了。
“鸣金。”
“收兵。”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截然不同的命令,自两军的帅旗之下,同时发出。
“当——当——当——”
清脆的鸣金之声,响彻战场。
正在疯狂绞杀敌军的铁鹰锐士,没有半分恋战,如同退潮一般,迅速与敌军脱离接触,收拢阵型,带上己方的伤员与阵亡同袍的尸体,缓缓向后退去。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丝一毫的混乱。
而对面的大玄军,也没有追击。
他们只是呆呆地站在那片由同伴尸体堆积而成的血肉堤坝之后,看着那片黑色的森林,缓缓退回了高坡。
渭水南岸,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交锋的惨烈。
赫连勃看着那片至少留下了五万具尸体的战场,再看看自己手中那份伤亡不足五百的战报,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他赢了吗?
他用一百比一的战损比,成功地,逼退了敌人。
可这,真的是胜利吗?
高坡上,白起缓缓收剑入鞘。
“传令全军,后退三十里,安营扎寨。”
“将军,我们……”
白起没有看王陵,只是望着远方那座沉默的军阵,淡淡开口。
“这场狩猎,比想象中,要有意思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