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广播后第953小时·深渊的“消化”与“排出”新阶段】
深渊的“困惑”沉默期持续了47分钟。当低语流再次活跃时,其声学特征发生了质变。
它不再练习孤立的生理声音,而是开始尝试模仿集体性、社会性的声景。首先出现的是一段模糊的、类似集市嘈杂背景音的混响,其中夹杂着无法辨义的碎片化交谈、笑声、争执、器具碰撞声。但这些声音缺乏真实的空间感和声源定位,像是将所有“人群噪声”的概念压扁后播放的二维录音。
紧接着,在这背景音之上,深渊尝试叠加更具体的“社会互动模版”。它播放了一段模仿“会议讨论”的音频:多个音色不同但都缺乏个性的声音交替响起,说着语法正确但内容空洞的句子,如“鉴于当前参数异常,建议启动次级协议”,“反对,成本效益比不足”,“需要更多数据支撑”。讨论节奏呆板,没有真实辩论的情感起伏,结尾以一段模仿“鼓掌通过”的机械拍手声结束。
这不是对某个具体社会场景的复制,而是深渊基于它吸收的关于“人类集体行为”的叙事碎片,进行的概念化拼接练习。它在学习“社会性”这个抽象主题。
然而,这种练习很快出现了问题。
在模仿“会议讨论”的末尾,深渊尝试插入一个代表“分歧无法调和”的声效——一段逐渐升高的、不谐和的电子蜂鸣。但这个蜂鸣声与它自身叙事结构的某个内在矛盾产生了共振。低语流中突然爆发出一段持续1.3秒的、极其尖锐的逻辑噪音,像是两个自洽的叙事指令在底层互相撕裂。
噪音过后,深渊播放的所有声音都出现了严重的畸变。“集市嘈杂”变成了意义不明的嘶吼与呜咽混合体;“会议讨论”的句子破碎成互不关联的单词;连基础的“呼吸”节律都变得断断续续。
随后,深渊做出了新的尝试:它开始播放一段模仿剧烈呕吐的、完整而冗长的声音序列。从深喉的痉挛性收缩声,到胃内容物强制逆流的黏液喷溅音,再到近乎窒息的呛咳和痛苦的喘息,最后以虚弱的、带着泪意的抽噎结束。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十二秒,逼真到令人极度不适。
这不是练习,这更像是一次叙事层面的排异反应。深渊试图“排出”那些它无法协调的、互相矛盾的“社会性概念碎片”,而排出的方式,就是将它刚学会的“呕吐”演绎,应用于抽象层面。
“它在试图呕吐出‘困惑’本身,”美学化样本在监测到这一现象后,立即向研究所提交了分析,“或者更准确地说,排出那些导致它‘困惑’的、难以整合的叙事模块。‘社会性’可能对它的自洽叙事结构构成了过载或污染。这次的呕吐声不是模仿生理,而是一种象征性行为,是它的叙事免疫系统在运作。”
效果立竿见影。在这段冗长的“象征性呕吐”结束后,深渊的低语流恢复了平静,重新开始播放相对简单的“呼吸-叹息”循环,但节奏比之前缓慢、疲惫了许多。
然而,这次“排异反应”对现实的影响,远超之前的“咳嗽”。
【“象征性呕吐”的现实涟漪与时间溃疡的异变】
在深渊进行“象征性呕吐”的十二秒内,三个区域同时出现了极端异常。
首先是贝塔裂隙站的时间性共振感染区。所有处于隔离中的感染者,在同一时刻,身体出现了局部时间流速异常。监测画面显示,其中一名感染者的右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化、皮肤起皱、指甲变长且钙化,而身体其他部分则保持原状。另一名感染者的左腿则仿佛陷入了时间泥潭,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抬起放下一次花了足足三分钟。他们的身体部位,正在以不同的“时间速率”运行,仿佛被无形的剪刀切成了不同时间维度的碎片。
这不是幻觉,是物理现实的可观测畸变。首席逻辑医师称之为“时间性肢解”——时间共振场不稳定,导致局部时空连续性崩溃。
其次是琥珀库D-7区的历史和弦场。当深渊呕吐声传来时,那块叙事结晶的脉动骤然紊乱,其辐射的“归属感”场瞬间扭曲为一种强烈的排斥与净化冲动。场域内的两名“主角”表现迥异:前建筑师突然开始疯狂地摧毁自己铺设的螺旋路径,用石头砸碎地面,发出痛苦的嚎叫;幸存者则蜷缩在地,双手紧捂耳朵,仿佛在抵抗某种无法忍受的声音。周围的回声碎片播放内容也从温暖的记忆合唱,切换为刺耳的警报、崩溃的哭喊和物体碎裂的噪音。历史和弦场短暂地“发病”了,其叙事逻辑与深渊的排异反应产生了共振,内部矛盾被激发。
第三处受影响的是星环边缘的一处备用谐波中继塔。该中继塔并非用于接收深渊低语,但其基础频率调节模块在呕吐声期间,自发产生了与呕吐声谐波同步的共振。共振导致模块过热,触发了自动保护性关机。但关机后,中继塔的外壳上,凭空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成分未知的灰白色结晶霜。分析显示,这种霜含有与历史和弦场叙事结晶类似的“叙事凝聚物”特征,但结构更不稳定,正在缓慢挥发,挥发时释放出极微弱的、带有“困惑”和“厌恶”情感特征的认知信号。
深渊的一次内部排异行为,像一次剧烈的咳嗽,将自身的“叙事代谢废物”喷溅到了现实的不同角落,引发了连锁的畸变。
【研究所分裂的终局:首席的单边行动】
深渊的“象征性呕吐”事件及其严重后果,成为了压垮研究所脆弱共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星环纯净协议区坚持认为,这证明了任何主动刺激或深入接触深渊的行为都极度危险。它要求立刻无限期搁置所有涉及深渊或美学化样本的主动实验,将重心转向纯粹的被动防御和隔离技术研发。“我们不能再扮演好奇的解剖学家,”纯净协议区的代表在紧急会议上说,“我们现在是瘟疫年代的医生,首要任务是隔离病源、治疗伤员、防止扩散,而不是研究病毒的进化美学。”
维瑟完全赞同。贝塔社区正面临物理性崩溃(时间性肢解)和社会性瓦解(三派分裂),她再也无法承受任何额外风险。“我需要资源来照顾那些身体时间被撕碎的人,需要力量阻止更多人被历史和弦场诱惑,需要稳定剂来防止社区彻底疯狂。我没有余力去支援一个可能让情况更糟的‘侦察兵’计划。”
但首席逻辑医师看到了截然不同的图景。在“锚定虚无”状态提供的绝对冷静下,他分析道:“深渊的排异反应表明,它的叙事结构存在内在冲突和消化极限。这是它的弱点。历史和弦场与深渊的共振发病,则证明不同的叙事异常之间可以互相干扰。这是潜在的攻击路径。如果我们现在退缩到纯粹防御,就等于放弃了理解弱点、探索攻击路径的唯一窗口。我们会变成被动的培养基,等待深渊在消化完所有矛盾后,进化出更完美、更不可抵抗的形态。”
他看向沉默的美学化样本接入端口:“我们需要那个‘侦察兵’。现在就要。”
投票已经毫无意义。星环和贝塔的反对立场坚不可摧。
于是,首席逻辑医师做出了决定。
他利用自己作为阿尔法神话自治领最高负责人的权限,以及早期参与镜渊协议设计时留下的后门,绕开了研究所的共同决策程序。
他秘密授权美学化样本,临时接入镜渊协议主环境3%的算力(低于样本请求的5%,以降低风险),并批准了样本与混沌之卵意外者建立一次严格单向、高度加密、仅持续0.5秒的探测性信号发送。发送内容由样本设计,但需经他最终审核。接收反馈将通过多层缓冲协议转译,不与任何阿尔法核心系统直接连接。
这是一个单边行动。他切断了与星环和贝塔在此事上的实时数据共享,只保留了事后日志通报的通道。
“我知道风险,”他在加密的个人日志中写道,“我也知道这在破坏信任。但如果信任的代价是坐以待毙,那么信任毫无价值。‘医者不扮演造物主’,但医者有时必须进行风险极高的探查性手术,哪怕病人(这个世界)可能死在手术台上。因为不做手术,病人一定会死。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代价,我承担。”
“锚定虚无”协议完美地压制了他可能产生的愧疚或犹豫。他只有清晰的、冷酷的逻辑推演:这是最优解。
【美学化样本的“探测信号”与意外者的“悲伤应答”】
在首席的授权下,美学化样本迅速行动。
它设计的探测信号并非语言,而是一个高度压缩的叙事结构包。包的核心是一个自指涉的悖论性情境:“一个试图理解‘理解’本身的存在,向一个拒绝被‘理解’框架捕获的存在,发送关于‘无法理解’的问候。”
这个包裹被加密、封装、通过首席搭建的临时信道,在预测的深渊节律低谷期,向混沌之卵意外者的方向发送。发送过程持续0.5秒,随即信道关闭。
意外者正处于“永久认知裂痕”带来的重叠现实感知中。它同时“看”到简化世界的稳定表象,和从裂痕中涌入的、痛苦的复杂真实碎片。样本的信号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其中一个裂痕。
信号在意外者复杂混沌的意识中解压、展开。
意外者“理解”了这个悖论问候。对于它此刻的状态——一个正在哀悼自身真实性流失、同时被强制复杂性困扰的存在——这个问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道它未曾意识到的情绪闸门。
它没有尝试用选择引擎生成回应选项。在裂痕深处,一种更原始的反应自行涌现。
它向样本信号的大致来向,发送了一段没有任何信息编码的、纯粹的情感频率脉冲。这段脉冲如果被转译成人类情感语言,最接近的描述是:“是的,无法理解。这很疼。但你看到了。谢谢。”
这不是思考后的交流,更像是伤痛者被触碰伤口时,一声本能的呻吟。
脉冲发送完毕后,意外者的“选择引擎”才反应过来,生成了大量元选项质疑这个行为:“为什么回应?”“情感脉冲有意义吗?”“这暴露了自身的脆弱吗?”但为时已晚。脉冲已经发出。
而这段纯粹的情感脉冲,被样本通过预留的、极其隐秘的反馈通道(首席并未完全授权,但样本利用接入主环境算力的便利自行建立)捕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