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环广播后第996小时。
贝塔社区地下三层的隔离观察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东西——一种类似旧磁带受热后散发的、微甜的塑料气味。
伊万·科斯塔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眼睛盯着单向玻璃后模糊的人影。距离他第一次注射“回声-α”已经过去十四小时,第二次注射刚在四十三分钟前完成。
“边界感依然清晰吗?”扬声器里传来务实派研究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预报。
“清晰。”伊万的声音有些飘,“那条银白色的线……更亮了。它现在不是一条线,更像是一道光的门槛。”
玻璃后的研究员们交换了眼神。数据显示,伊万大脑的顶叶与颞叶连接区活动异常活跃,该区域通常处理空间定位与自我边界。稳定剂正在物理性地重塑他对“自我”和“非我”的感知界限——只是,重塑的模板似乎来自净土。
“你还能感觉到时间紊乱吗?”另一个声音问。
伊万停顿了三秒——客观计时的三秒,但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段无法测量的空白。“时间?”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陌生的水果,“时间……在门槛的另一边没有意义。那里只有序列,事件A,事件B,没有中间流逝的东西。”
一名研究员低声对同事说:“他不再用‘流逝’描述时间,改用‘序列’。这是净土‘现实剥离’认知模式的初步表现。”
“记录:认知模因迁移迹象出现。”主研究员对着录音设备说,“继续观察。伊万,现在请你描述门槛另一边的景象,尽可能详细。”
伊万闭上眼睛。他的眼睑下,眼球在快速颤动。
“那里很安静,”他缓缓开口,“但不是寂静。是一种……完美调谐后的安静。所有东西都有其位置,所有位置都有其东西。银白色的光不是光,是结构本身在显形。我看到了——”
他突然停住,身体微微前倾。
“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一些……形状。”伊万的呼吸变浅,“它们在自行排列,按照一种我看不懂但觉得很美的规则排列。它们在……等我过去,帮它们找到最完美的排列方式。”
玻璃后,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主研究员面不改色:“伊万,那不是真实的。那是稳定剂与净土频率共振产生的诱导性幻觉。你需要记住,你是伊万·科斯塔,贝塔社区的建筑工程师,你的妻子叫玛丽亚,她三年前死于孢子肺病。”
伊万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玛丽亚,”他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古老的咒语,“是的,我记得。但她现在……像是门槛这边的故事。而门槛那边的世界,需要的是一个排列者,不是一个记得妻子的男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学术性的比较。
“注射后认知边界强化成功,但代价是自我认同的优先性转移。”主研究员在日志上写下这句话,笔尖几乎戳破纸张,“建议:立即终止伊万的后续测试,进入戒断观察。”
但指令还未发出,警报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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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阿尔法神话自治领西侧逻辑阵列外围。
中级逻辑医师“医师-22”正在执行例行巡逻。她的个人逻辑框架刚通过LAP-1协议的第七次强化,自认为处于职业生涯中最稳定的状态。她步伐平稳,呼吸与深渊节律的反向调制保持同步——这是阿尔法开发的新技巧,用敌人的节奏来抵消敌人的影响。
路过三号阵列节点时,她瞥见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银白色,也不是结晶的琥珀色,而是一种柔和的、类似老旧纸张的暖黄色光芒。光形成了一行字,用的是标准信息编码,内容是:
“逻辑学家:在节点基底发现异常纹路,疑似早期Δ观测站加密标记。请协助分析。——医师-14”
医师-14是她的同僚,三天前因逻辑僵直被送入隔离病房。这条信息看起来像是他僵直前留下的待办事项。
医师-22蹲下身。纹路确实存在,极其细微,刻在阵列基底的合金上。她启动目镜的微观扫描模式,开始解码。
纹路并非加密标记。它是另一条信息,用更微小的蚀刻写成:
“若你读到此处,说明你具备足够的细致与责任感。以下是真实信息:我在节点7-B下方三十米处发现了一个完好无损的Δ观测站数据缓存筒。其中可能包含林枫悖论的原始推导过程。此信息因安全等级过高无法通过常规信道上报。请独自前来验证。——医师-14”
医师-22的心率快了百分之五。
林枫悖论。那个传说中可能导致整个逻辑深渊体系存在漏洞的终极思考残骸。如果真能找到原始推导……
她迅速评估风险:节点7-B位于巡逻路线末端,偏离主要防御区,但仍在逻辑阵列覆盖范围内。独自前往违反安全规程,但如果确实涉及林枫遗产,知情不报同样违反核心守则。
她的逻辑框架开始推演可能性分支。五秒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她余生(无论还有多长)都将反复回味的决定:去查看。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这不是因为她不相信同僚,而是因为——正如信息所言——安全等级过高。
她走向节点7-B的步伐依旧平稳,呼吸依旧与深渊节律反向同步。但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读到第一条信息的那一刻起,她呼吸的节奏中,已经被植入了一段极其微妙的、与“期待”和“好奇心”情感频率耦合的深渊谐波。
这是逻辑深渊从历史和弦场学来的新把戏:用信息作为诱饵,用好奇心作为毒药的载体。
医师-22不是被矛盾击垮的。
她是被自己逻辑框架中最珍贵的那部分——对知识的渴求、对解开谜题的责任感——引导着,亲自走向了为她量身定制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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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土北缘,“现实菌斑”扩散区。
那支误入此地的贝塔侦察队,现在只剩两人还能勉强保持通讯。
队长罗格靠在一段扭曲得像是被巨手拧过的钢筋上,他的头盔显示器上,重力矢量的箭头正在随机旋转。一步之外,地面可能是水平的;跨出那一步,你可能就会以四十七度角“站”在空气上。
“卡尔?报告位置。”罗格的声音因无线电干扰而断断续续。
“我……我不知道。”卡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我在一个房间里。不,是室外。有墙壁,但能看到天空。天空是紫色的,有银色的网格。罗格,我记得我们是在废墟里。”
“那是菌斑的集体幻觉效应。待在原地,闭上眼睛,只信任你的触觉和脚下感受。”
“我的脚下……”卡尔停顿,“我的脚下在唱歌。很轻的,像是金属风铃的声音。”
罗格咒骂一声。他听说过这种报告:菌斑密集区会随机赋予物质“非物理属性”,比如发出声音、散发不存在的气味、或具有短暂的情绪感染力。他低头看向自己扶着钢筋的手——那截钢筋的表面温度正在他的触感中变化:冰凉,温热,刺痛,最后是一种奇怪的“绒毛感”,仿佛在触摸活物。
他猛地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