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沉默更长。
苏清风能想象林大生在电话那头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叼着没点的烟,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六块一对……”林大生喃喃重复,“是贵,是真贵,咱们屯子底子薄,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现钱。”
苏清风没说话。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大生的声音又传来:“清风,你先别挂,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得开会,得统计,这样,明天这时候,你再打过来,我给你准信。”
“好。”苏清风说,“明天下午,我还打这个号码。”
“行。你自己在外头,多小心。”林大生顿了顿,“对了,你嫂子让我给你带句话——”
电话突然刺啦一阵巨响,后面的话淹没在杂音里。
苏清风把听筒贴在耳朵上,使劲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等你……别担心……”
然后线路彻底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嗡嗡声。
苏清风握着话筒,又停了几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走出电话室,站在走廊里。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院子里的槐树叶打着卷儿。
他站在那里,心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字。
等你。
第二天下午,苏清风又准时出现在种畜场电话室。
这次他只等了四十分钟。
小李推门叫他时,他正坐在长椅上,把那本《安哥拉长毛兔饲养技术》翻到第十二页——兔舍建设与温湿度控制。
他把书签夹进去,合上书,放进背包,然后站起来,走进电话室。
这次杂音小了些。
林大生的声音清晰得像坐在隔壁:
“清风!我开会统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揣了个热腾腾的烤地瓜,想藏又藏不住。
苏清风甚至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屯子决定买了!”林大生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苏清风没有打断。
他听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绰号,熟悉的家长里短,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人和事,隔了两千多公里,隔了三天的火车,隔着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突然变得很近很近。
“最后定了。”林大生喘了口气,“西河屯要五百对,一千只!”
苏清风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五百对?”他重复。
“五百对!”
林大生声音里带着骄傲,“六块一对,五百对就是三千块,大队账上出一千,各家各户凑两千二……”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有些哑。
苏清风没说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林大生粗重的呼吸声,听着电话线那头隐约传来的、西河屯夏日午后的蝉鸣。
“还有你自己要的。”林大生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你说多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