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不大,但兔子在里面可以转身,可以卧下。
笼底铺着厚厚的干草,笼侧挂着饮水器,笼顶开着透气孔。
工人们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件易碎的瓷器。
他们把兔子从原来的笼子里抱出来,轻轻放进运输笼,再在格子门上挂一个小木牌,写着公母、月龄、谱系编号。
“这批兔子有六只是原种。”老郑说,声音低了些,“德系三代谱系纯正,年产毛能到一千二以上。我不舍得卖,但还是给你放进去了。六只,三公三母。”他顿了顿,“你回去把它们单独养,不要随便配种。等它们繁殖到第三代,你再开始选育。”
苏清风点头:“记住了。”
老郑没再说话。他继续核对着本子,打勾,打勾,打勾。
装了整整三个小时。
夕阳西斜时,最后一个运输笼被抬上卡车。
老郑合上本子,抬起头。
他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睛还是很亮。
“装完了。”他说,“一千一百只,四十六笼。检疫证、运输单、沿途饲料清单,都在这个信封里。”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清风。苏清风接过,贴身放好。
老郑看着他放好信封,又看着他整理背包带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
“路上小心。”
苏清风点头:“嗯。”
老郑又说:“兔子怕热,车厢里要通风。怕惊,火车过道口鸣笛时,你摸摸它们,让它们知道有人。”
苏清风点头:“嗯。”
老郑再说:“到了东北,天冷得早。十月之前一定要把兔舍保温做好,门口挂棉帘子,窗户糊牛皮纸。小兔怕潮,垫草勤换……”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看着苏清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行了,走吧。”
苏清风站在那里,看着他。夕阳从仓库门口斜斜地照进来,把老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干草的地上,像一棵老树的轮廓。
苏清风想说谢谢。他张了张嘴,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朝老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爬上卡车的副驾驶座。
车门“哐”的一声关上。
卡车发动了,柴油机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身轻轻一震,缓缓驶出种畜场的大门。
苏清风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老郑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夕阳把他的头发染成一片金红。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卡车驶上公路,向上海北站开去。
苏清风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
风里有上海七月特有的湿热,有柴油和尘土的味道,也有从车厢里飘来的、淡淡的干草香。
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厢后面,四十六笼兔子安静地蹲着,红眼睛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四十六盏小小的灯笼。
上海北站,货运站台。
苏清风站在卡车后面,看着工人们把四十六笼兔子一笼一笼卸下来,又一笼一笼抬上站台。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铁路制服,帽子歪戴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