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吉林的?”他翻着运输单,“一千一百只兔子,运到图们站,再转汽车?”
他抬头看苏清风,“你们那边有人接吗?”
“有。”苏清风说,“县里会派车到图们接。”
站长点点头:“行。这批货我挂到明天凌晨三点那班特快后面,加一节行李车厢。你随车押运,到了图们自己卸货。”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标签,刷刷写了几笔,贴在第一个运输笼上。标签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黑字:
到站:图们
货物品名:种兔
件数:46
押运人:苏清风
苏清风看着那张标签,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的名字,他的家乡,他带回家的兔子,被这张小小的纸片连在一起。
凌晨两点四十分,行李车厢的门被拉开。
苏清风把四十六笼兔子一笼一笼搬进去,按老郑教的方式码放——重的在下,轻的在上,笼与笼之间留出通风的缝隙。
他在靠门的地方给自己腾出一小块空地,铺上自己带的油布,那是他的座位、床铺、值班岗哨。
三点整,火车一声长鸣,车身轻轻震动。
苏清风坐在油布上,背靠着木笼,看着车厢门被缓缓拉上。
门缝越来越窄,站台的灯光越来越细,最后只剩下一道金线,然后完全消失了。
车厢里陷入黑暗。
只有四十六笼兔子,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沙沙的声响。
那是它们嚼草的声音,挪动身体的声音,偶尔发出的咕咕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轻柔而细碎,像夏夜的风拂过豆田,像初雪落在松枝上。
苏清风闭上眼睛,把背包抱在怀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老歌。
四天三夜。
苏清风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他每隔两小时检查一次兔笼,添饲料,换饮水,清理承粪板。
他把老郑教的技术一条一条用上——饲料要干湿搭配,不能只喂干饼子;饮水要勤换,不能让兔子喝隔夜水;承粪板要每天清理,氨气重了兔子烂眼睛。
夜里,他靠着兔笼打盹,耳朵始终醒着。
火车过道口时鸣笛,他就伸手摸摸最近的兔笼,轻轻拍两下。
那些兔子起初会惊得竖起耳朵,但慢慢地,它们习惯了。他伸手时,它们不再躲,有的甚至会探过头来,用温热的鼻头碰碰他的指尖。
第三天下午,火车驶过山海关。
苏清风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北方的风灌进来。
那风不像上海那么湿热,也不像沿途的华北平原那么干燥,它带着熟悉的凉意,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他把这气息吸进肺里,存着。
车厢里的兔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它们不再焦躁地转圈,不再用牙齿啃笼门。
它们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红眼睛望着窗外飞掠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