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长毛兔到了(1 / 2)

那是一片又一片墨绿的玉米地,是高过人的高粱,是无边无际的、黑油油的土地。

第四天凌晨。

天还黑着,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东边天际线那儿,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火车已经在黑暗中穿行了整整一夜,“哐当、哐当”的节奏单调而沉闷,像一只巨大的铁锤,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钢轨,也敲打着车厢里每一个昏昏欲睡的人。

苏清风没有睡。

他靠在那扇结了霜花的车窗边,身子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倾斜,眼睛却始终睁着,望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偶尔,会有一点微弱的灯火从远处闪过,那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站,或者散落在山脚下的村落。

灯火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浓稠的黑夜吞没。

从上海到长春,再回家,整整四天三夜,他都是在这张网里度过的。

怀里那个缝在贴身衣服里的油布包,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却又让他心里踏实。

那里面装着公社开出的介绍信,装着他此行采购的凭证,更装着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行李车厢里的、整整八十笼长毛兔。

八十笼。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滚了无数遍。

从上海郊区那个小小的种兔场,到挤得水泄不通的货运车厢,再到这一路颠簸劳顿、提心吊胆的四天三夜。

每一只兔子都是他亲手接过、亲手装笼、亲手喂水喂料的。

那些雪白的小东西不知道,它们的命,连着西河屯几十户人家的念想。

火车又一声长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凄厉。

苏清风动了动身子,骨头缝里发出一阵“嘎巴”的脆响。

他站起来,使劲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小腿肚上的肌肉酸胀得像灌了铅。

他把靠在腿边的背包重新背上,把那卷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卷起来。

火车开始减速。

车轮碾过钢轨接缝的频率变慢了,“哐当”声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缓。

车厢里的人纷纷惊醒,一阵骚动。

有人站起来拿行李,有人扒着窗户往外看,有人扯着嗓子喊:“到了到了!图们到了!”

苏清风没有动。他站在车厢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穿过满是雾气的车窗,望向外面逐渐清晰起来的站台。

站台上亮着灯。

不是那种大城市车站通明的灯火,而是几盏发黄的、有些昏暗的白炽灯,挂在站台的木柱子上,在清晨的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光晕里,能看见站台的水泥地面,能看见停在那儿的几辆卡车,能看见——站着的人。

苏清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哗啦”一声,冰冷的、带着煤烟味和清晨草木气息的空气,猛地灌进车厢,激得人一个激灵。

站台上的灯光跟着涌进来,照在苏清风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跳下车厢。

脚落在地上的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

四天三夜的摇晃,让他一时不适应这种平稳。他站稳了,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站台尽头,停着三辆解放牌卡车。

崭新的解放牌。车头大灯的玻璃罩擦得锃亮,反射着站台上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