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上蒙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但车头上扎着的红绸子,却在灰扑扑的背景里显得格外耀眼。
鲜红鲜红的,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飘动,像三团跳动的火焰,又像三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车旁边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苏清风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了林大生。
林大生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苏清风认得那件衣裳,那是林大生过年才上身的“礼服”,平常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用包袱皮裹着。
此刻穿在他身上,袖子有些长,下摆有些紧,但扣子系得端端正正,风纪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头上的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帽檐压着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
林大生手里举着个铁皮喇叭。
那喇叭苏清风也认得,是生产队开大会用的那个,平时挂在队部的墙上,锈迹斑斑的,拿起来一摇就哗啦哗啦响。
此刻它被林大生攥在手里,举过头顶,对准了车厢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远,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隔着站台上昏黄的灯光,苏清风看见了林大生的脸。
那张脸被长白山的日头晒得黝黑,被岁月的风霜刻满了沟壑。
此刻,那些沟壑在微微颤抖。
林大生看见苏清风跳下车,猛地举起喇叭,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清风——!”
那声音透过铁皮喇叭,劈了,哑了,破了,却像一记惊雷,轰然炸响在图们站空旷的站台上。
人群轰然炸开。
苏清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朝自己涌来。
林大生跑在最前面。
他跑得很快,帽子跑歪了也不管,中山装的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的喇叭还在晃。
他身后,是林立杰,是郭永强,都是西河屯的人,都是苏清风从小看到大的面孔。
他们跑着,喊着,笑着,脸上的神情像是过年,又像是迎接打了胜仗的队伍。
“清风——!”
“兔子呢?!”
“在哪儿?!”
喊声混成一片。
苏清风站着没动,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
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然后侧过身,用手指了指身后那节漆黑的车厢。
“在那儿。”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大生第一个冲上车厢。
车厢里黑漆漆的,只有站台上的灯光从敞开的车门涌进去,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林大生站在那片光亮里,眯着眼睛往里看。
然后他看见了。
八十笼雪白的兔子。
它们安静地蹲在笼子里,一只挨着一只,毛茸茸的,雪白雪白的。
有的竖着耳朵,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群;有的眯着眼睛,似乎还在打盹;有的用前爪洗脸,动作慢吞吞的,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憨态。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干草和兔粪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林大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