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深吸了第二口气,感觉今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都多。他放弃了与芬格尔和夏弥这两个“二货男女”沟通的打算,也暂时无视了那个“杀手一样的面瘫睡觉男”。他将目光投向车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没有表现得那么离谱的人——那个撑着樱花伞、一直很安静、却莫名让他觉得最是恼火的家伙,路明非。
他走到路明非那边的车窗旁,微微俯身,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依旧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冷硬:
“路明非,” 他直接点名,“你是这个组的组长吧?” 按照学院惯例,以及他对路明非的了解,他应该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跟旁边那俩二货和那个面瘫杀手相比,路明非虽然也让他不爽,但至少看起来像个能沟通的正常人。
路明非原本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源稚生叫他,他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车窗外俯身询问的源稚生。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因为对方点破身份而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稍等,组长还没下车。” 说完,他又将视线转回了窗外,仿佛源稚生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而答案需要等待。
源稚生:“……”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有青筋在跳动。组长还没下车?什么意思?车里除了你们四个,还有别人?藏后备箱了?还是隐形了?他强忍着把路明非从车里揪出来问个清楚的冲动,进行了今晚的第三次深呼吸,感觉自己快要得内伤了。
他不再废话,直起身,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隔着车窗,递向路明非,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那你们那个组长,到底在哪?”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一丝嘲讽,“这是本次任务的初步简报和注意事项,你们看看吧” 他将文件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封面上密密麻麻的日文,显然是日本分部准备的资料。
源稚生正强压着怒火,看着路明非那副样子……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根本看不懂!
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用更直接甚至更不客气的方式追问组长下落、或者至少让路明非给出一个明确答复时
一个轻柔、有些陌生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
“哥哥,你别欺负sakura。”
源稚生闻声回头,脸上原本酝酿着不耐、愤怒、审视的复杂表情,如同被强光照射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和巨大惊喜的笑容。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车旁不远处的阴影里。没有撑伞,穿着一身素净的浅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月光和远处微弱灯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眸澄澈地望着他,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明显的不高兴。
源稚生的呼吸一滞。他有多久没见到绘梨衣了?两年多。自从她跟着路明非离开日本,就再没回来过。他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想过她过得好不好,想过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这个哥哥。而此刻,她不仅出现了,还……开口说话了!用如此清晰、流畅,带着完整情绪和逻辑的句子!这对于从小因为龙血侵蚀而无法正常发声、只能通过写字板交流的绘梨衣来说,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源稚生。他甚至忽略了绘梨衣话语的内容,满心满眼都是妹妹安然无恙、并且能够自由表达的样子。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呼唤:
“绘梨衣!”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感慨。
然而,绘梨衣似乎并没有被哥哥的惊喜所感染。她完全没在意源稚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高兴,反而更紧地蹙起了眉头,小巧的鼻子也微微皱起,眼眸里满是认真和……责怪。她又强调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哥哥!你为什么要欺负sakura啊!” 她抬起手指,指向车窗内依旧平静坐着的路明非,又瞪向源稚生,仿佛在指控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源稚生脸上的惊喜笑容瞬间僵住。就像一盆冰水混合着柠檬汁,哗啦一下从他头顶浇下,浇了个透心凉,还带着酸涩。
他欺负……sakura?他刚才……那就算欺负吗?
源稚生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憋屈和无奈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份被路明非随手递回、甚至都没翻第二页的日文文件收了回来,折叠好,重新塞回风衣内侧口袋,动作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僵硬。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现在这个身份上,尽管这个身份现在看起来无比讽刺。他微微颔首,用尽量平稳、但依然能听出些许生硬的语气说道:
“那么,今后的几天里,请各位多多关照。”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个仿佛永远在状况外、随时可能睡着或蹦出惊人之语的芬格尔,又一次从车窗探出了他乱糟糟的脑袋。他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现场微妙的气氛,揉了揉依旧惺忪的睡眼,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问题:
“对了,源……源师兄是吧?” 他艰难地回忆着源稚生的名字和辈分,“现在你们日本人,还流行男女共浴么?就是那种……混浴温泉?” 他双眼放光,充满了对异国文化的向往。
源稚生:“……”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一个荒诞的、充满暴力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也许……当初就不该亲自来。派夜叉和乌鸦来就好了。接到人,直接拉到偏僻处,把这几个聒噪、麻烦、不着调、还拐带他妹妹的家伙,统统浇筑成水泥桩,打进这片荒凉的盐碱滩里,一了百了。然后,他就可以带着绘梨衣,安安静静地回家……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能做的事?对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极道少主特有的冷酷和此刻被极度挑衅后的烦躁。
就在源稚生内心天人交战。
刺眼的探照灯光束如同利剑,瞬间撕裂了盐碱滩上的黑暗,从四面八方笼罩过来!高音喇叭被放大的、严厉的日语警告声,如同狂风般席卷过空旷的滩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
“黑色悍马车上的人注意了!我们是神奈川县警察!你们涉嫌暴力犯罪,立刻停车接受检查!立刻放下手中的武器!”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同时,不远处那条原本安静的高速公路上,警笛声撕心裂肺地轰鸣起来!大片大片的红蓝警灯疯狂闪烁,将夜空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颜色。不知何时,那条高速公路上已经停满了警车,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警察们以车门为掩体,手持突击步枪、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瞄准了这边荒滩上的黑色悍马!
这阵仗,根本不像是对付偷渡客或者普通嫌疑人,更像是围剿极度危险的恐怖分子或武装集团!
“我靠!怎么回事?!” 芬格尔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撞到车顶,他惊慌失措地大叫,“我们刚刚落地!还没过海关呢!连日本国土都没正式踏上,怎么就惊动警察了?还暴力犯罪?我们犯什么罪了?非法入境吗?那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吧!”
源稚生面色沉凝,扫视着四周密不透风的警力包围圈。听到芬格尔的惊呼,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语速很快:
“这里可不是成田机场,没有海关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窗外那片被警灯照亮的、影影绰绰的黑暗,“看看你的周围就知道了。”
芬格尔这才惊魂未定地再次看向车窗外,借着刺目的警灯和探照灯光,他看清楚了——他们所在的这片荒滩,哪里是什么简易机场的跑道旁?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堆积的……坟场,跑道是用煤渣和碎石夯成的,简陋不堪。而跑道周围的黑暗里,隐隐约约矗立着无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形态各异的黑影——那是飞机的残骸!有折断的机翼,有扭曲的机身,有塌陷的尾翼,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荒凉的海边。
“这是什么鬼地方?坟场么?!” 芬格尔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