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专家也纷纷点头,低声交流着。
“凌风同志,”秦处长重新看向凌风,“我们一路坐车,有些累了。住处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请各位领导跟我来。”凌风侧身引路。
“不忙。”秦处长摆摆手,“住处等会儿再去。你刚才说,你们一直在为调研做准备。那好,今晚,就先简单听听,你们这个护脑藤,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用去会议室,就在这里,用你们平时讨论问题的方式,给我们这几个外行,说道说道。就从,你们怎么发现这味药,为什么要研究它,现在研究到了哪一步,将来打算干什么,特别是,”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跟军队,跟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什么关系。说吧,想到哪说到哪,不用稿子。”
突如其来的“加试”!而且是在这雪夜初至、未经任何准备的实验室里!李院长和苏青的心都提了起来。不用稿子,现场即兴汇报,还要讲出高度和深度,这难度太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风身上。雪,还在窗外无声飘落。实验室里,只有暖气片微微的嗡鸣和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凌风迎着秦处长审视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清晰而平静地,开始了他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次“非正式汇报”。
他没有看任何笔记,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熟悉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位战友,仿佛那些数据、图表、病例、藤蔓,都早已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流淌在他的血液中。
“首长,郑厅长,各位领导,专家,”他的声音平稳响起,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和医者的诚恳,“说起护脑藤,还得从我们这大山,和山里的老百姓说起……”
凌风的声音不高,在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落雪声的实验室里,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他没有从宏大的理论或艰深的术语开始,而是从青山镇的山民、从那些被头痛、眩晕、乃至肿瘤折磨得夜不能寐的患者讲起,从老药工口口相传的、关于一种能“安神醒脑”的山间野藤的模糊记忆讲起。
“我们最初,只是想为这些被大医院宣判‘无望’的乡亲,找一条或许能减轻痛苦、延长生命、哪怕只是带来一丝慰藉的路。”他的目光掠过苏青、小徐、赵晓燕、老周,还有桌上那些厚厚的记录本和玻璃器皿,“护脑藤,就是我们从山里、从古籍、从民间一点点找出来的,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讲述了如何验证这株藤的毒性,如何尝试炮制,如何在第一位晚期脑癌患者周建国身上,意外观察到了超越预想的症状缓解,从而坚定了深入研究的决心。他提到了与省中医药研究院、省医科大学药学院的合作,提到了在简陋条件下分离纯化GBE-3的艰难过程,也提到了发现GBE-3不仅对脑肿瘤模型有效,还在神经痛和记忆障碍模型中显示出潜力的“意外之喜”。
“多靶点,是它的特点,也成了我们探索机制的切入点。”凌风走到小徐的实验台前,拿起那张电泳胶片,“我们和美国的戴维教授团队合作,用亲和层析的方法,像大海捞针一样,寻找GBE-3在细胞上可能结合的‘把手’。运气不错,我们捞到了一个——GPCR-X,一种主要在神经胶质细胞上表达的G蛋白偶联受体。”
他尽量用比喻让非专业的领导听懂:“就像一把钥匙(GBE-3)插入了一把锁(GPCR-X),可能打开了神经细胞内自我清理(自噬)和抑制过度炎症的开关,从而起到保护神经细胞的作用。我们通过基因敲除实验初步验证了这一点:没有这把锁(GPCR-X基因敲除小鼠),钥匙的效果就大打折扣。”
他接着展示了GBE-3在急性毒性实验中的宽安全窗数据,以及刚刚完成的、显示GBE-3能提高神经细胞缺氧耐受性的初步实验结果。“这些数据还很初步,但它提示我们,GBE-3的保护作用,可能不仅仅针对特定的疾病,而是对神经细胞面临的多种‘不利环境’——比如缺血缺氧、炎症攻击、甚至某些毒素损伤——都有一定的增强抵抗或促进修复的潜力。”
说到这里,凌风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一直静静聆听、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秦处长。“首长,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目前对护脑藤和GBE-3的基本认识。它源于民间,用现代科学方法初步验证了疗效,探索了可能的作用机制,也看到了它在更广泛神经保护领域的潜在价值。”
“那么,这和军队,和我们当兵的,具体有什么关系?”秦处长终于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依旧锐利,但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审视,似乎多了一丝探究。
凌风挺直脊背,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报告首长,我们是从几个方面考虑的。第一,特殊环境的神经功能维护。军人执行任务,可能面临高原缺氧、深海高压、极端温度、持续噪音震动等特殊环境,这些都可能对中枢神经系统造成累积性或急性损伤,影响判断、反应、记忆和情绪。GBE-3展现出的增强神经细胞抵抗力和促进修复的潜力,或许能为预防或减轻这类环境因素导致的神经功能下降,提供一种新的思路。我们的初步缺氧保护实验,虽然粗糙,但指向了这个可能。”
“第二,创伤性神经损伤的辅助修复。无论是训练中的撞击,还是实战中的爆炸冲击波,都可能造成不同程度的脑震荡或弥漫性轴索损伤。这类损伤往往缺乏特效药,恢复缓慢。GBE-3的抗炎、促自噬、神经营养特性,或许能为其修复创造更好的内环境,加速功能恢复。”
“第三,应激状态的神经调节。长期处于高度戒备、生死压力下的军人,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高危人群。GBE-3在动物实验中表现出一定的抗焦虑、改善记忆的作用,其调节神经炎症和自噬的机制,也与近年来PTSD的神经生物学研究有交叉点。或许,它可以作为综合干预措施的一部分,辅助调节应激状态下的神经内分泌和免疫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