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闸北,是被煤球炉的烟雾和马桶车的轱辘声唤醒的。周瑾瑜用昨晚剩下的开水泡了点硬饼子,就着咸菜疙瘩,草草解决了早饭。他换上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这是昨天在旧货摊上买的,比之前那件更符合上海小生意人的打扮,又不会太扎眼。他将仅剩的银元贴身藏好,只带了少量法币和几个铜板在身上,那把藏有微缩胶片的钢笔则仔细地别在内袋里。
出门前,他再次检查了那块松动的地板,确认藏匿的物品完好,并用灰尘和杂物做了些不起眼的伪装。然后,他锁好亭子间那扇薄薄的木门,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汇入了弄堂里早起谋生的人流。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去十六铺码头一带看看。那里是上海南北货物流通的重要枢纽,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他需要在那里寻找可能的生意机会,为“周明轩”这个身份打下一点基础,同时也要留意任何异常的信号或人物——无论是组织的,还是敌人的。
他没有直接去十六铺,而是先绕道去了外滩附近。他想再确认一下“晨光书店”的情况,或许能从周边打听到一些被忽略的信息。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也是地下工作者在绝境中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线索的习惯。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照在外滩那些宏伟建筑的尖顶上。街道上的行人比昨天多了些,但气氛依然透着一种紧绷感。周瑾瑜远远地观察着“晨光书店”所在的那条街。书店依旧大门紧闭,封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隔壁的西服店也关着门,但杂货铺已经开门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在门口洒扫。
周瑾瑜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他在杂货铺里买了一包最便宜的“老刀牌”香烟和一盒火柴——虽然他不抽烟,但这可以作为一个自然的搭讪由头。
“老板娘,早啊。”他递过钱,用带着北方口音的上海话 说道。
老板娘接过钱,找零,看了他一眼:“听口音,先生不是本地人?”
“是啊,北边来的,刚在上海落脚,做点小生意。”周瑾瑜拆开烟,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我看对面那家书店关了很久了?本来还想买两本书看看。”
老板娘一边整理着货架,一边随口说:“书店啊,关了有小半年喽。日本人还在的时候,说是卖‘不良书籍’,给封了。老板好像也被抓走了,后来就没再开过。”
“哦,真可惜。这地段不错。”周瑾瑜惋惜地说,接着看似随意地问,“那书店老板后来怎么样了?放出来了吗?”
老板娘摇摇头:“这就不晓得了。那种事,谁敢多打听?不过……”她压低了点声音,“封了之后,倒是有几拨人来打听过,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衣。前两个月,还有人半夜想撬锁进去,被巡夜的阿三 赶跑了。邪门得很。”
周瑾瑜心中一动。有人来打听,甚至试图夜间潜入?这绝不寻常。如果是日伪特务后续调查,或者国民党接收人员清查敌产,都应该是光明正大的。夜间撬锁,更像是……有人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确认什么。
“可能是小偷吧,以为书店里有什么值钱东西。”周瑾瑜顺着说。
“书店能有什么值钱东西?除非……”老板娘撇撇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你懂的”意味。在当时的上海,书店常常是各种思想传播乃至秘密活动的掩护,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周瑾瑜谢过老板娘,点燃了那支烟 ,慢慢走开。他心里的疑团更大了。书店被封是日伪所为,但战后依然有人暗中关注甚至试图进入。这些人是谁?是敌人 在追查可能的地下党线索?还是……组织内部的其他同志,也在试图恢复这个联络点,或者寻找可能遗留在里面的东西 ?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上海地下党组织可能还在活动,并且知道这个点的重要性。但如果是敌人……那这个点很可能已经是个陷阱。
他不能冒险直接接触。但这条线索,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利用。
他离开法租界,叫了一辆黄包车,前往十六铺。车夫是个健谈的,一路上指着经过的地方,说着哪里是“杜月笙的产业”,哪里是“新开张的跳舞厅”,哪里“前天刚抓了人”。周瑾瑜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十六铺码头区比闸北更加喧嚣和混乱。巨大的仓库、林立的吊车、川流不息的苦力、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空气中浓重的鱼腥、汗臭和货物混杂的气味,构成了一幅充满原始生命力和残酷竞争的画面。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摊贩和店铺,卖力气的、跑单帮的、招工的、算命的、卖假药的……应有尽有。这里才是上海真正的底层江湖。
周瑾瑜在人群中慢慢走着,观察着。他看到有北方口音的人在推销红枣、核桃、皮货;也看到南方人在收购这些北货,同时出售棉布、白糖、五金零件等。交易往往在袖子里进行 ,或者低声快速完成。这里流通的货币也很杂,法币、银元、美钞、甚至还有以前的伪币,兑换比率瞬息万变。
他走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那里聚集着一些等待雇主的短工和跑腿的。他学着别人的样子,蹲了下来,面前用粉笔写了几个字:“北方客,熟悉北货,可跑腿,价格面议。”这是最底层揽活的方式。
很快就有人上来搭讪。一个穿着短褂、眼神精明的瘦子蹲到他旁边:“兄弟,北边哪儿的?做什么货熟?”
“哈尔滨过来的。皮毛、山货、药材都熟点。”周瑾瑜回答。
“现在皮毛和药材可是紧俏货,特别是西药原料。”瘦子递过来一支烟,“有门路弄到吗?”
周瑾瑜接过烟,摇摇头:“我就是个跑单帮的,哪有什么固定门路。听说上海这边机会多,过来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