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轮”像一头疲惫不堪的巨兽,喘息着,在黄浦江浑浊的江水中缓缓靠向码头。冰冷的冬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外滩那些哥特式、罗马式、巴洛克式的高大建筑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江面上,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小舢板、驳船穿梭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周瑾瑜随着拥挤的人流,踩着湿滑的跳板,踏上了上海的土地。脚下是坚硬的水泥码头地面,混杂着雨水、泥浆和不知名的污渍。空气里的味道复杂极了:江水的腥气、煤烟的呛味、汽车尾气的油味、还有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水、咖啡和食物的香气——那是属于“东方巴黎”另一面的味道。
他站在码头的出口处,一时有些恍惚。眼前的外滩,与他记忆战前和想象中的,既相似又截然不同。汇丰银行大楼、海关大楼、沙逊大厦……这些标志性的建筑依然矗立,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映照着湿漉漉的街道。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小汽车 鸣着喇叭在人群中艰难穿行。穿着旗袍、裹着裘皮大衣的摩登女郎,与衣衫褴褛、瑟瑟发抖的乞丐擦肩而过;西装革履的绅士和趾高气扬的美国大兵并肩走进挂着英文招牌的酒吧;而更多的,是像他一样,刚刚下船,脸上写满茫然、疲惫、渴望或警惕的各地来客。
繁华依旧,甚至因为“光复”而显得更加喧嚣。但在这繁华的表象下,周瑾瑜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诡异和不安。街道上巡逻的,除了租界时期就有的印度巡捕 ,多了不少穿着黑色或土黄色制服、臂章各异的中国警察和士兵,他们的眼神往往带着审视和蛮横。一些大楼门口站着持枪的岗哨,挂着“某某接收委员会”、“某某办事处”的牌子。墙面上,新旧标语层层叠叠,有庆祝抗战胜利的,有“欢迎国军”的,也有被撕掉一半的日文广告或汪伪宣传画。整个城市,像一件打满了补丁的华丽旧袍,光鲜之下是千疮百孔和暗流汹涌。
“星火”,要在这片泥沼中重新点燃。周瑾瑜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肩上的帆布包又紧了紧。当务之急,不是感慨,而是生存,然后尽快找到组织。
他没有理会码头出口那些拉客的黄包车夫、旅店掮客和可疑的“向导”,径直朝着记忆中法租界的方向走去。他记得组织在沪的一个备用联络点,是法租界内一家名为“晨光书店”的地方。这是他脱离哈尔滨时,上级告知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虽然希望渺茫,但必须一试。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冰冷的雾霭。周瑾瑜穿过外白渡桥,沿着苏州河走了一段,然后拐进相对安静些的法租界街道。这里的建筑更显雅致,梧桐树整齐排列,路上的行人也似乎衣着体面些。但同样能看到巡逻的军警,以及一些门口站着便衣人员的宅邸。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在一条不算太繁华的支路上找到了“晨光书店”。书店的门面不大,橱窗里原本应该陈列书籍的地方空空如也,落满了灰尘。木质的店门紧闭着,上面交叉贴着两张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日文和中文的“查封”字样,日期是几个月前。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
周瑾瑜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最坏的情况出现了。这个联络点在日伪时期就被查封了,战后也未能恢复。线索在这里彻底中断。
他站在马路对面,假装系鞋带,迅速观察了一下书店周围。书店隔壁是一家关着门的西服店,再过去是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对面则是一排公寓楼。没有发现明显可疑的监视人员,但也不能排除有暗哨。他不敢久留,系好鞋带,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条街。
联络点失效,意味着他暂时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在偌大的上海,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雁”。孤独感和紧迫感同时袭来。但他没有时间沮丧。接下来,他必须依靠自己,先生存下来,然后想办法发出信号,或者等待组织可能的寻找。
生存需要钱和住处。他摸了摸怀里,还有从青岛带来的那点钱:几块银元,一小叠法币。法币在沦陷区一度贬值如废纸,现在随着国民政府回来,又重新流通,但币值极不稳定,物价飞涨。银元是硬通货,但也不能轻易露白。
他需要找一个便宜、隐蔽的住处。不能去正规的旅馆,那里登记严格,容易留下痕迹。他想起了在船上听秃顶提到的“闸北贫民区”和“亭子间”。那里房租低廉,人员复杂,流动性大,适合隐藏。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去闸北,找个便宜点的弄堂房子,要有亭子间出租的。”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拉起车就跑。
黄包车穿过繁华的南京路,景象逐渐变化。高楼大厦少了,低矮的里弄房子多了起来。街道变得狭窄、肮脏,污水横流。穿着破旧棉袄的人们在街上匆匆行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哭闹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困顿。这就是上海的另一面,底层民众挣扎求生的地方。
车夫把他拉到一条叫“宝昌里”的弄堂口。“这里亭子间多,价钱也便宜,你自己进去问问吧。一块法币。”车夫说。
周瑾瑜付了车钱,走进弄堂。弄堂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石库门房子,晾衣竹竿像树林一样横跨在空中,挂满了万国旗般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的烟味、马桶的臭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几个孩子在地上玩着滚铁环,好奇地看着他这个陌生人。
他找到弄堂口的“看弄人” ,一个叼着烟袋、眯着眼睛的老头。
“老先生,请问有没有亭子间出租?便宜点的。”周瑾瑜客气地问。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个人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