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来的?”
“是,逃难过来的,想在上海找个活计。”
老头吐了口烟圈:“亭子间有,最便宜的一个月也要两万法币 ,或者一块半银元。要先付一个月押金,一个月房租。水电另算。”
周瑾瑜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很低廉 ,但也几乎耗尽了他手头的法币。他拿出四万法币 :“我先租一个月,这是押金和房租。”
老头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三楼拐角,朝北的亭子间。自己上去吧。规矩懂吧?晚上十点弄堂锁门,不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来,不许在房间里生明火 ,垃圾自己倒到弄堂口的垃圾箱。”
“明白,谢谢。”周瑾瑜接过钥匙。
所谓的亭子间,是上海石库门房子顶层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小房间,通常只有七八个平方,低矮、阴暗、通风极差。周瑾瑜租的这间,除了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别无他物。窗户很小,对着隔壁房子的墙壁,几乎透不进什么光。但好处是隐蔽,租金便宜,而且这种地方住的大多是底层劳动者、小贩、逃难者,没人会过多关注一个新房客。
安顿下来后,周瑾瑜立刻开始下一步计划。他需要一个新的、更稳固的伪装身份,不能再用“李默”这个与烟台华通公司关联的名字。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在天津活动时用过的一个化名“周明轩”,身份是跑单帮的北方商人。这个身份相对独立,与之前的潜伏经历没有直接关联。
他换上包袱里最体面的一件旧棉袍,将重要的密码本、微型工具等重新藏好 ,只带了少量钱和那支藏有微缩胶片的钢笔出门。他首先要熟悉周边环境,购买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同时开始留意是否有合适的“生意”可做,或者任何可能的组织信号。
闸北的街市热闹而混乱。地摊上卖着各种廉价的日用百货、旧衣服、走私来的美国罐头、香烟。周瑾瑜花了些法币,购置了最基本的生活物资。在买旧报纸 时,他特别留意了《申报》、《新闻报》等大报的中缝和角落,那里经常有一些不起眼的寻人、寻物、招聘广告,有时可能隐藏着联络信号。但他没有发现任何熟悉的 模式。
他还去了附近的茶馆、老虎灶,那里是底层信息集散地。他坐在角落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静静地听茶客们闲聊。话题无非是物价又涨了、某某地方又被“接收大员”占了房子、哪里招工、哪里发生了抢劫或抓捕。他听到有人低声谈论“前几天霞飞路抓了好几个‘重庆分子’ ”,也有人说“听说北边 现在日子好过些了,但路不通”。这些碎片信息,让他对上海目前的紧张局势有了更直观的感受。
傍晚,他回到阴冷的亭子间,用新买的煤球炉烧了点开水,就着硬邦邦的饼子吃了简单的晚饭。房间里没有电灯 ,他点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拿出纸笔 ,开始梳理思路。目前情况:
1. 与组织失联,备用联络点失效。
2. 身份:“周明轩”,北方逃难商人,资金微薄。
3. 目标:在上海立足,生存,同时设法与组织恢复联系。
4. 潜在风险:烟台华通公司可能存在的后续关注;船上遇到的胡三一伙;上海严密的特务和警察网络。
5. 机会:底层环境易于隐藏;商业活动可能提供掩护和情报来源;需主动、谨慎地发出信号。
他决定,明天开始,正式以“周明轩”的身份活动。先去十六铺码头一带看看,那里是南北货集散地,跑单帮的、做小生意的多,或许能找到机会,也能听到更多消息。同时,他要设计一个安全的、不易被敌人破解但能被组织识别的联络信号,在报纸上刊登。
他吹熄煤油灯,躺在硬板床上。亭子间外,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孩子的夜啼、还有远处隐约的无线电广播声。上海的第一个夜晚,寒冷、陌生、前途未卜。但他心里那簇火苗,并没有熄灭。他想起了顾婉茹,想起了孩子,想起了哈尔滨的战友和牺牲的同志。他握紧了拳头。
“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他们,必须继续战斗。”他在心里默念。外滩的钟声,透过寒冷的夜雾,隐隐传来,仿佛在为新一天的搏杀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