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利用自己的知识和技能,寻找稍微“正规”一点的商业机会。他懂日语,熟悉北方 的货物和市场,也了解一些西药和医疗器械的知识 。也许,可以从这些方面入手。
第二天一早,周瑾瑜像往常一样出门。他先去弄堂口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大饼和一碗豆浆,一边吃,一边和摊主以及几个熟客闲聊,打听附近有没有空房出租,或者有没有小本生意可以合伙。他表现得就像一个急于在上海站稳脚跟、寻找机会的普通北方商人。
从闲聊中,他得知闸北另一条弄堂有间更偏僻、但条件也更差的灶披间 出租,租金更便宜。他记下了地址。
然后,他再次前往十六铺。今天他没有再去蹲活的地方,而是直接去了码头附近的几家较大的货栈和贸易行门口转悠。他观察着进出的货物、人员和交易方式,偶尔向一些看起来像管事的人搭讪,递上自己手写的“名片”——其实就是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周明轩,熟悉北货,可提供货源信息,价格公道”。
大多数人都摆摆手,看都不看。也有少数人接过纸片,随口问几句:“有皮毛吗?现在什么价?”“能弄到桐油吗?”周瑾瑜根据自己了解的市场行情 ,给出大致报价,并说明自己只是中间人,需要联系确认。他并不急于促成交易,而是通过这些接触,了解当前最紧俏的货物和价格区间,同时也在观察这些贸易行的背景和行事风格。
中午时分,他在一个馄饨摊吃饭时,遇到了昨天那个提醒他的瘦子。瘦子主动坐了过来。
“兄弟,昨天没事吧?我看你后来没在那儿蹲了。”瘦子问。
“没事,谢谢关心。接了趟零活,后来就回去了。”周瑾瑜说,“这地方找活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瘦子压低声音,“不过,我昨天后来听说,你打听‘悦来茶馆’和‘三爷’?”
周瑾瑜心里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没有啊,我就是听你说了,有点好奇。那种地方,我哪敢打听。”
瘦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没有就好。我也是为你好。‘三爷’最近好像在找懂北边行情、特别是懂日文的人,帮忙看一批货的单据。报酬给得挺高。但我看你是个老实人,那种活……水深,弄不好就把自己淹死了。所以昨天提醒你一句。”
懂日文?看单据?周瑾瑜立刻联想到船上胡三一伙提到的“货”和“三爷”。看来,“三爷”的生意确实涉及日伪遗留物资或者需要处理日文文件。这活确实危险,但也是一个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获取情报的机会。
“多谢大哥提醒,我晓得轻重。”周瑾瑜诚恳地说,“我就是想老老实实做点小本生意,那种大富贵,不敢想。”
“嗯,明白就好。”瘦子吃完馄饨,抹抹嘴走了。
周瑾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瘦子,似乎知道得不少,而且有意无意地在向他透露信息,同时又警告他远离。他到底是什么人?是“三爷”手下外围的眼线?还是其他势力的人?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下午,周瑾瑜按照早上打听到的地址,去看了那间灶披间。房间比亭子间更小、更暗,而且潮湿,但位置更偏,租金便宜三分之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搬。频繁换住处本身也容易引起注意。他需要加强现有住处的安全性。
他买了一把更结实的挂锁,换掉了门上那把老旧的司必灵锁。又买了几块木板和钉子,回来后将窗户从里面加固了一下 。他还检查了地板下的藏匿点,确认无误。
做完这些,天色已晚。他感到一阵疲惫和孤独。在上海的第三天,他依然在生存线上挣扎,与组织失联,周围似乎危机四伏。那个瘦子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爷”在找懂日文的人……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还是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设计那个联络信号。经过昨晚的虚惊和今天的见闻,他意识到必须更加谨慎。他最终设计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寻亲启事”:
“寻表弟李默:自烟台一别,音讯全无。兄已抵沪,暂住闸北,甚为挂念。见报速联系。兄:周明轩。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廿六日。”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表哥寻找失散表弟的普通启事。“李默”是他在烟台用过的化名,“周明轩”是他现在的身份。日期是今天。但关键在于“烟台一别”和“闸北”这两个词的位置,以及“十一月廿六日”这个日期。在密码本的衍生规则里,特定的地名和日期组合,代表着一种紧急但安全的联络请求,并暗示了联系者目前大致安全,但需要组织主动接触。只有知道这套密码规则和“李默”这个代号意义的内部同志,才能解读出其中的真实含义。
明天,他就去《申报》馆,刊登这则启事。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是唯一可行的主动联系方式。风险在于,敌人也可能监控报纸广告,虽然破译密码的可能性极低,但“寻人启事”本身可能会引起某些特务的注意,如果他们正在排查近期从北方来沪、使用化名的人员的话。
这是一场赌博。但他别无选择。
夜深了,周瑾瑜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他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顾婉茹的照片 ,心里默默地说:“婉茹,念安,等我。我一定会找到组织,完成任务,然后……回家。”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突然响起,伴随着一个粗鲁的喊声:“开门!查户口!警察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