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也可以选择留在根据地。这里环境相对熟悉稳定,同志们也能继续照顾你们母子。你可以继续从事教育和翻译工作,同样是为革命做贡献。组织尊重你的个人意愿和实际情况。”
选择权交到了顾婉茹手里。一边是遥远、艰苦但充满某种希望 的东北,是更直接地为革命新阶段贡献力量的机会;一边是相对安稳、熟悉但意味着可能永远停留在等待和思念中的根据地。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顾婉茹抬起了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李书记,我接受调令。我去东北。”
这个决定似乎早在内心深处埋下种子,此刻破土而出。她不仅仅是为了那渺茫的、关于丈夫的希望,更是为了肩上的责任。瑾瑜在看不见的地方战斗,她也要去党和人民需要的地方战斗。去建设新解放的城市,去抚平战争的创伤,这本身就是他们共同的理想。而且,离他战斗过的地方近一点,仿佛就能在精神上离他更近一点,就能更好地理解他曾经的付出和牺牲。
李书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严肃:“小顾同志,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容易。孩子路上可能会生病,东北天寒地冻,生活条件……”
“我想清楚了。”顾婉茹打断他,语气平静而有力,“再难,能有瑾瑜他们当初在敌后难吗?组织需要,革命需要,我就去。孩子……我会照顾好他,他是革命的后代,也应该去见识一下父辈们为之奋斗的新天地。”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儿子,轻声但坚定地说,“而且,我想带他去看看他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片刻。另外两位同志也投来敬佩的目光。
“好!”李书记一拍桌子,“顾婉茹同志,我代表组织,正式批准你的申请。调令即刻生效。给你一周时间准备,处理完手头工作,安排好个人物品。一周后,有交通员护送你们母子,以及另外几位调往东北的同志,先到张家口集合,然后转道前往东北局所在地。具体路线和注意事项,稍后会有详细通知。”
“是!保证完成任务!”顾婉茹站起身,怀抱着孩子,挺直了脊梁。
离开村部,走在回住处的土路上,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顾婉茹却感到浑身发热。一种久违的、充满目标和动力的感觉充盈着她的身心。她不再仅仅是一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和母亲,她即将成为一名奔赴新战场的战士。
回到借住的小屋,她将念安小心地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她打开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木箱,里面除了几件她和孩子的换洗衣物,最重要的就是那件旧毛衣,和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她拿起日记本,翻开。里面记录了她从离开哈尔滨后的点点滴滴,对瑾瑜的思念,对孩子的爱,对革命的思考。她拿起笔,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开始写今天的日记:
“民国三十四年腊月初七 ,晴。今天,我接到了组织的调令,将前往东北局参加培训,未来可能在哈尔滨工作。当听到‘哈尔滨’三个字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出来。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能见到瑾瑜,组织纪律严明,他的任务特殊。但……我终于可以离他近一些了,离那片他曾经用生命和热血浸染过的土地近一些了。念安,我的孩子,妈妈要带你去北方,去你爸爸曾经为之奋斗的城市。也许我们永远无法团聚,但我们要沿着他走过的路,继续走下去。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我义无反顾。瑾瑜,如果你能感知到,请保佑我和孩子,也请你知道,我从未停止前进,从未忘记我们的誓言。一周后出发,新的征程,开始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落在旁边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上。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毛线纹理,仿佛能触摸到遥远的温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老乡大娘的声音:“婉茹啊,村部李书记让人又送了点东西过来,说是给你和孩子路上准备的!”
顾婉茹连忙收起日记本和笔,应了一声,起身出去。大娘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喏,李书记让人送来的,说是一点心意。”
顾婉茹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双厚厚的棉袜,一小包红糖,还有……一盒全新的、上海产的“蝶霜” 。在根据地的艰苦条件下,这算是很贴心和难得的物品了。
她心中感激,向大娘道了谢。拿着东西回到屋里,她拿起那盒“蝶霜”,铁皮盒子还很新,上面印着粗糙的蝴蝶图案。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工业化的香气。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准备抹手。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借着光线,她看到“蝶霜”盒子的铁皮盖子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似乎有用极细的针尖一类的东西,划出了几个非常非常浅、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心中一动,将盖子凑到眼前,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几个数字,或者说是某种标记:**“7… 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