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关店走人?不行,太突兀,会引起阿四、邻居、甚至可能还在暗中监视的那些人的怀疑。必须有一个商业上的、符合“周明轩”人设的、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他思考着。老章说“家里”会配合制造痕迹。怎么配合?
他想到昨天那个买枣男人传递口信,想到老章今天的化装……组织可能会创造一个“机会”。
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主动营造。
下午,他照常开店。阿祥来上工,周瑾瑜让他去码头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从东北来的船,特别是运皮毛、药材的。阿祥虽然奇怪,但还是去了。
周瑾瑜自己则在店里,接待着零星的顾客,心里不断盘算。皮革生意?药材生意?追讨旧债?哪个理由更可信?需要哪些佐证?
傍晚时分,阿祥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周老板,打听到了。码头‘悦来栈’住着几个关外来的客商,像是做皮货生意的,听说在找南边的买家,但好像还没谈拢。”
周瑾瑜心中一动。悦来栈……是组织安排的“痕迹”吗?还是真的巧合?
他决定去碰碰运气。晚上,他换了身稍整齐点的衣服,提了盒点心,去了悦来栈。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听周瑾瑜说明来意 ,又看了看点心,便指了指楼上:“天字三号房,姓马的老板,你去问问吧。不过马老板脾气不大好,谈不成别怪我。”
周瑾瑜道了谢,上了楼。天字三号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两个男人用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国语争吵的声音,似乎是在争论价格和交货方式。
周瑾瑜敲了敲门。里面的争吵声停了,一个粗嗓门问道:“谁啊?”
“打扰了,鄙人姓周,在十六铺做点小生意,听说马老板有皮货,想来请教请教行情。”周瑾瑜客气地说。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汉子站在门口,穿着皮坎肩,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周瑾瑜:“请教行情?你是买家?”
“小本经营,看看有没有机会。”周瑾瑜赔着笑。
“进来吧。”马老板侧身让他进去。屋里还有一个人,个子稍矮,眼神有些闪烁,坐在桌边喝茶。
简单的寒暄和试探后,周瑾瑜得知这位马老板 手里有一批羊皮,质量不错,数量也不少,但因为关外局势和运输问题,想在上海尽快脱手,价格可以商量。但他要求现款现货,或者至少付大半定金,而且对买家的实力似乎有些怀疑。
周瑾瑜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又为难地表示自己本钱有限,一下子吃不下全部,但可以想办法凑钱,或者介绍其他买家合伙。他问得仔细,关于皮子的产地、鞣制工艺、尺寸规格,都问到了点子上,显得很内行——这得益于他早年经商和后来潜伏时积累的杂学。
马老板对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交易并未当场达成。马老板表示还要见其他买家,让周瑾瑜回去考虑,如果能筹到足够的钱,三天后再来谈。
离开悦来栈,周瑾瑜心里基本有了谱。这个马老板,十有八九是组织安排的人。他的出现、他的货物、他的要求,都太“及时”了。组织在为他创造一个“北上考察货源并追讨旧债”的完美理由。
接下来的两天,周瑾瑜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相熟的店家、阿四、甚至来买东西的顾客面前,透露口风:他可能接了一桩关外的大皮货生意,利润可观,但需要亲自去北边看看货,顺便……“收一笔旧账”。他故意说得含糊,但又让人能听出他对这笔生意志在必得,以及对那笔“旧账”的念念不忘。
他悄悄准备着行装:几件换洗的普通衣物,一些现金 ,必要的证件 ,还有伪装过的微型工具和密码本。他告诉阿祥,自己要出趟远门谈生意,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店铺暂时歇业,让阿祥帮忙照看房子,工钱照付。阿祥憨厚地答应了。
正月二十,周瑾瑜再次来到悦来栈。这次,他和马老板“达成”了协议:周瑾瑜支付一笔定金 ,马老板给他一份提货凭证和北方供货方的地址 ,约定周瑾瑜亲自去验货提货,尾款在哈尔滨交割。马老板还“无意中”透露,那家皮货栈的老板,好像还欠着以前一些北方生意伙伴的钱没还……
一切顺理成章。一个急于拓展生意、胆大心细的小商人,抓住了一个看似有风险但利润丰厚的机遇,并打算借此机会,去北方顺便了结一桩陈年旧账。这个理由,足以解释他为何突然离沪北上,也符合“周明轩”的性格和处境。
正月二十一,周瑾瑜买好了第二天下午从上海北站出发,经南京、徐州、天津、沈阳中转前往哈尔滨的火车票。车票很紧张,他托了点关系才买到一张硬座。漫长的旅途,近三千公里,穿越国统区、解放区交错的地带,沿途的检查、盘问、甚至危险,都是未知数。
晚上,他最后一次检查了阁楼,销毁了所有不该留下的痕迹,将店铺钥匙交给了阿祥,叮嘱了几句。然后,他回到阁楼,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哈尔滨……那个他曾经以“赵世安”身份潜伏、与顾婉茹组成家庭、经历了无数惊险和温暖的城市。如今,他要以“周明轩”的身份回去,执行一项可能决定许多同志生死的绝密任务。
他不知道顾婉茹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人世间的某个角落。他更不知道,就在此刻,一列载着顾婉茹和孩子的火车,正冲破华北的夜色,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哈尔滨——隆隆驶去。
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缓缓咬合,发出无声的、却注定惊心动魄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