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中央大街。街道两旁的欧式建筑依旧,但很多店铺换了招牌,挂着“国营”、“合作社”的牌子,也有一些私人商铺开着门。行人中,既有穿着军装的干部战士,也有普通市民,还有一些表情茫然的原日侨或白俄。街角有宣传队在贴标语、演活报剧,内容多是“清算敌伪”、“恢复生产”、“建设新东北”之类。城市刚刚从日伪十四年统治下解放出来,百废待兴,新旧交替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婉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许多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现。她和“赵世安”曾在这条街上散步,在那家咖啡馆(现在好像变成了国营食品店)喝过咖啡,在那个路口等待过交通信号……她甚至下意识地寻找着那栋小楼的方向。
“王干事,”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尽量平静,“咱们城工部,或者别的部门,有没有一个……查询失踪人员下落的渠道?我是说,一些在抗战期间,可能在东北地区失去联系的同志?”
王干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语气变得温和但谨慎:“沈梅同志,你是想打听……”
“是我的爱人。”顾婉茹坦然道,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他也是在东北做地下工作的,四四年秋天以后就失去了联系。组织上之前帮忙查过,没有确切消息。我想着,既然回来了,能不能再……”
王干事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沈梅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咱们很多同志,都有亲人、战友失散在战争里。部里和相关部门,确实有协助查询的职能,但……你也知道,东北情况复杂,日伪统治时间长,档案不全,很多同志用的是化名,牺牲了也可能找不到记录。而且现在刚解放,千头万绪,查起来需要时间,也不一定有结果。”
“我明白。”顾婉茹点点头,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我就是问问。有渠道就好,我可以等。另外……如果方便的话,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我能不能也留意一下相关的信息?比如一些人员名单、联络记录什么的?”
王干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和理解:“原则上,档案整理有纪律,不能随意翻阅与本职工作无关的内容。不过……你爱人也是在隐蔽战线工作的,如果涉及到敌伪特务机关的人员档案或行动记录,你留意一下,发现线索及时报告,这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只是,沈梅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希望可能很渺茫,而且……有些记录,看了可能更难受。”
“我明白。”顾婉茹再次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无论如何,我想试试。”
马车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前停下。这里以前似乎是日本中层职员的公寓楼,现在被征用作为干部宿舍。楼道里有些昏暗,墙壁上还残留着日文标识被涂抹的痕迹。
王干事帮她们把行李搬到二楼。顾婉茹分到的单间确实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炉子,还有一个简陋的洗脸架。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
“炉子可以生火取暖,煤在楼下统一领。厕所在楼道尽头,公用的。吃饭在楼后的大食堂,凭饭票。”王干事简单交代了一下,“沈梅同志,你带孩子,可以申请一些生活补助,具体找后勤科。孩子要是需要找保姆或者送托儿所,也可以提,不过现在条件有限,不一定能马上解决。”
“谢谢王干事,我自己能行。”顾婉茹将还在熟睡的念安轻轻放在铺好的床上,转身道谢。
安顿下来后,同来的小刘她们也各自回了房间。顾婉茹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床头一个旧皮箱里,把组织上发的搪瓷缸、毛巾、肥皂摆好。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又环顾这间陌生而简陋的小屋。
这里就是她和孩子的新起点了。工作,生活,还有那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寻找。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市声。远处,能看到圣索菲亚教堂的尖顶,更远处,是灰蒙蒙的天空。
瑾瑜,你到底在哪里?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也在东北,会不会有一天,我们真的能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重逢?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她不知道,就在她望着窗外发呆的时候,一列从南方驶来的火车,正呼啸着穿过松辽平原,向着哈尔滨站不断逼近。车上,一个化名“周明轩”的男人,也正望着窗外飞逝的、逐渐熟悉的北国景色,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命运的轨迹,在早春寒冷的哈尔滨上空,越来越近,却依然隔着无法逾越的迷雾和职责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