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躲在垃圾转运点旁的配电箱后,一人望风,一人用手机拍下花店后门的结构:一扇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一块块暗红的锈迹;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身已经氧化成深褐色;门上方有个小气窗,玻璃很脏,看不清里面,但能看见窗帘常年拉着,是米白色的,边缘已经发黄。
皮夹克男人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还录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拍完,他示意搭档撤退。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墙根阴影快步离开,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被巷子深处野猫打架的嘶叫声盖过。
他们回到联络点时,已是深夜一点。
头目还在。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市一院值班表的复印件——不知从哪搞来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排班;另一张是花店近半个月的营业记录——应该是从垃圾箱里翻出来的废纸,边角沾着污渍,但上面的数字还清晰。
他用红笔在几个时间段打了勾,嘴里低声念叨着:“周三和周五,他值夜班,通常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下班……她每周二、四下午三点关门去进货,骑电动车,走南区那条老路……”
他抬头,看见两人进来,问:“怎么样?”
皮夹克男人把手机递过去,调出照片和视频。头目接过来,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甚至放大了气窗玻璃上的反光,想看看能不能照出屋内的布局。
“后门只有一把挂锁。”皮夹克男人说,“不难开。气窗太高,成年人爬不进去,但可以从那里观察屋内。窗帘常年拉着,看不清里面具体布局。”
头目点点头,把手机还给他:“明天开始,两组人交叉轮换。医院组盯他下班路线,花店组盯她进货路径。重点观察有没有保镖、有没有固定接送人、周围有没有摄像头死角。我要知道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比如接电话的时候,比如弯腰锁门的时候,比如等红灯走神的时候。”
众人点头。
没人提风险,没人说万一。
他们知道,现在已经没有万一了。退路已经烧掉了,身份证已经换掉了,背包里的工具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只有一条路——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市一院门诊楼后门打开,一名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来倒垃圾。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动作麻利地把几个黑色垃圾袋扔进大垃圾桶,然后推着车回去了。
她没注意到,斜对面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鸭舌帽男人正拿着望远镜,默默记录着每一个进出人员的面孔、衣着、动作习惯。他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6:05,保洁女工,约50岁,推清洁车;6:17,男医生,白大褂,边走边看手机;6:33,两个护士,说笑着出来买早餐……
七点十七分,一辆电动车停在花店门口。
岑晚秋下车。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长款外套,里面是那身常穿的旗袍,头发用银簪挽着,一丝不乱。她从车篮里拿出一个布包,掏出钥匙,开门进店。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自然,流畅,像每天重复的仪式。
皮夹克男人蹲在巷口的垃圾桶后,用袖口遮住半张脸,悄悄拍下她进门的背影。照片里,她的背影清瘦,腰背挺直,推门时手腕露出的一截皮肤很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瓷光。
他快速在手机上记录:11月7日,7:17到店,墨绿外套,银簪,布包,无陪同。
中午十二点,头目召集所有人回联络点开会。
废弃厂房里多了几张塑料凳,众人坐着,没人说话,都在等头目开口。
头目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那支红笔,笔尖在花店后巷的红圈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情况怎么样?”他问。
“医院那边,他一般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下班。”鸭舌帽男人说,“有时候走正门,有时候走地下车库。没发现固定接送人,偶尔有护士一起出来,但不出院区。下班后通常直接开车回家,路线固定:医院后街→中山路→平安巷→小区地下车库。”
“车库有监控吗?”
“入口有,但B2层东侧那片,摄像头坏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没修。那里有个坡道,灯光暗,车流少,适合动手。”
头目在笔记本上记下:B2东侧坡道,监控坏,灯光暗。
“花店这边,她每天上午开门,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两点继续。”皮夹克男人接着说,“进货是周二、四下午三点半,骑电动车去南区花卉市场,来回大概一个半小时。路上会经过三条小巷,其中第二条最偏——叫‘柳枝巷’,两边都是待拆迁的老房子,没住人,监控年前就拆了,平时很少有人走。”
头目听着,不断在纸上标注。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帖,但内容却让人脊背发凉。
“好。”他说,“那就从进货路线下手。那条巷子,两边都是老居民楼,监控少,车流稀,适合动手。我们不需要长时间控制,只要十分钟,把她弄上车就行。”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谁去执行?”
没人主动。
他也不急,只是说:“执行组,三人。一个开车,一个负责拦截,一个负责拖人上车。动作要快,不能拖沓。我会亲自带队,确保万无一失。”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撕下那张花店外景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单的行动流程图:
跟踪→预判停车点→制造障碍(如撒钉子、假车祸)→突袭上车→撤离。
每个环节真但不致命;上车时用胶带封嘴蒙眼;撤离路线避开主干道……
“计划就这么定了。”他说,“从今天起,两组人继续盯梢,收集更多细节。我要知道她哪天穿什么衣服,骑哪辆电动车,走哪条小路,甚至她会不会戴头盔。任何细节,都可能是突破口。”
他把图纸贴回墙上,用图钉钉牢。
图纸在墙上微微晃动,上面的箭头和文字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有些狰狞。
“我们过去输,是因为我们把自己当贼。”头目转身,面对众人,“现在,我们要当猎人。猎人不躲,猎人等着猎物走进陷阱。而陷阱,我们已经布好了。”
会议结束前,他拿出四部新手机,分给监视组。手机是普通的智能机,但SIM卡是新的,号码也是虚拟的,用完就扔。
“这些是加密机,只能打指定号码。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汇报。迟到一分钟,我就换人。”
没人反对。
他们接过手机,有的揣进口袋,有的塞进背包,动作都很轻,像在对待什么危险品。
众人陆续离开,像一群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厂房,重新融入城市的缝隙里——医院的停车场,花店的后巷,路边的早点摊,公交车站的长椅。他们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做着最平常的动作,没人会多看一眼。
头目最后一个走。
他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那三个红圈依旧刺眼,尤其是花店后巷那个,已经被他用红笔重重描了两遍,纸都快要描破了。
灯光熄灭的瞬间,红圈在黑暗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光,像血凝固后的颜色。
他没锁门,只是把门虚掩着。风吹进来,吹得地图一角轻轻颤动,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只即将扑翅的蛾,或者,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走出厂房,天已经全亮了。
街上人来人往,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的甜香飘出很远。学生背着书包赶路,脚步匆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公交车报站声此起彼伏,车门开合,吞吐着上班的人群。
一切都那么平常。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有老太太牵着狗遛弯,狗摇着尾巴,嗅着路边的电线杆。有年轻情侣手牵手走过,女孩笑着,男孩低头听她说话,眼里都是温柔。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像地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疯狂涌动。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雨水的腥气。
当晚八点,齐砚舟和岑晚秋才从天台分开。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他的手牵着她的手,很紧,像怕她滑倒,又像单纯地不想放开。她跟在他身后半步,另一只手扶着墙,指尖偶尔蹭过粗糙的水泥表面。
他们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走到医院侧门时,齐砚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我送你回去?”
岑晚秋摇头:“不用,你明天还有手术,早点休息。”
“那你路上小心。”
“嗯。”
他松开手,她把手抽回去,指尖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头看他,月光从门缝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眼角的泪痣像一颗小小的星。
“快回去吧。”她说。
他点点头,却没动。
两人又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朝老街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墨色的水波。
他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他们没察觉,就在他们依偎在天台上的那段时间里,有两双眼睛,已经把花店后门的每一寸结构——铁门的厚度、挂锁的品牌、气窗的大小、窗帘的材质——都记在了心里,像背课文一样背得滚瓜烂熟。
九点四十分,市一院地下车库。
齐砚舟刷卡进车。他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不新不旧,车身上有几处细小的划痕,是平时在医院狭窄通道里蹭的。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
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他没注意到,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悄启动,跟出了五十米,又缓缓停下。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点猩红的烟头。
十点整,晚秋花坊打烊。
岑晚秋关灯锁门,动作熟练。她先关掉店内的主灯,再关掉橱窗的射灯,最后检查了一遍收款机和冷藏柜,确认都断电了,才拿起布包,锁上玻璃门。
她骑上电动车,沿着熟悉的小路回家。电动车是去年买的,电池还能用,就是车灯有点暗,照不了多远。她骑得不快,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味道。
她不知道,在她转弯的第三条巷口——那条叫“柳枝巷”的巷子口,一台伪装成快递柜的摄像设备,已经完成了第一次试运行。设备藏在废旧的铁皮柜里,镜头对准巷子中央,画面清晰,连她电动车前轮压过的一片落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十点十五分,联络点。
头目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分成四个小窗口,分别显示着医院后门、车库坡道、花店前街、柳枝巷口的实时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但很清晰。
他看见齐砚舟的车驶出医院,拐上中山路;看见岑晚秋的电动车骑进柳枝巷,车灯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带;看见花店后巷那扇绿铁门,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茶很苦,但他没皱眉,只是慢慢咽下去,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然后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屏幕里的人说:
“明天,开始实战演练。”
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那支红笔。
笔尖悬在花店后巷的红圈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在那个红圈上,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圈套着圈,像靶心,又像陷阱。
圈里,他用红笔重重地写下两个字:
行动。
字写得很大,很用力,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
他放下笔,后退一步,看着墙上的地图。
三个红圈,一个更大的红圈,两个字。
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网的中心,是那两个还在月光下安然行走的人——
一个刚把车停进小区车库,锁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一个刚把电动车推进楼道,拔下钥匙,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温热的银簪。
他们不知道。
黑夜深处,有些东西,已经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