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叶片又向上推高了几度。更多的阳光汹涌而入，几乎淹没了半张办公桌，那张画着流程图的A4纸边缘被照得有些透明。他没有再看它，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托了托衬衫下的听诊器坠子。
窗外楼下，一辆印着医药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驶过，短促地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干脆，随即汇入街道的车流声。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在倾听。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橡胶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咕噜”声，由近及远，速度恒定。
十二点零七分，一名护士将一壶新烧开的热水轻轻放在他办公室门口的地上，没有敲门，放下后便转身离开，脚步声逐渐消失。他没有开门去拿。
十二点四十分，他再次走出办公室。白大褂已重新穿好，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听诊器的银链若隐若现。他沿着走廊朝住院部方向走去。经过分诊台时，正在整理表格的夜班护士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
“齐主任，这都过饭点了，还没吃午饭？”
“吃了。”他脚步未停，语气平常，“肉夹馍。”
护士噗嗤笑出声：“又偷吃‘违禁品’？让营养科知道又得说你。”
他没接这个玩笑，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脚步平稳地继续向前。电梯门开启，他步入空厢，按下三楼按钮。不锈钢轿厢壁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领口微敞，眼睑下淡淡的青灰色倦意尚未褪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沉静而锐利，像是被反复擦拭、置于暗处的刃，只待出鞘一瞬的寒芒。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穿过连接行政楼与住院部的玻璃连廊。午后炽烈的阳光斜射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大片令人目眩的白光。他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或加快。
他在护士站前停下。值班护士正埋头整理一摞交班记录本，笔尖沙沙作响。
“今天下午，保洁谁负责这层？”他问，声音不高。
护士头也没抬，手指在排班表上点了点：“小吴，新来的，跟着李姐熟悉区域呢。”
他“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剩下的水倒入旁边的绿植盆栽。纸杯被捏扁，准确投入可回收垃圾桶。接着，他绕到住院部南侧的小花坛附近。那里有几张供家属休息的长椅，此刻坐着两三个面带倦容的陪护家属，正倚着靠背打盹。他在最外侧那张长椅的边角坐下，身体放松却并不懒散，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住院部门前的人流与车流。
一辆外地牌照的私家车迟疑地停在路边，司机探出头，向保安问路。保安手势明确地指引方向。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中学生背着硕大的书包，低着头匆匆跑过，书包带滑下肩膀，他手忙脚乱地拽上去，脚步不停。
齐砚舟坐着，如同长椅的一部分，沉默地观察。
阳光持续烘烤着地面，也晒在他的侧脸上，温热感透过皮肤，渗入更深的层面。
他抬起手，再次整理了一下领口，确保那枚银质听诊器坠子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恒定的、令人清醒的凉意。
他没有看表，但时间在他的感知里匀速流淌。
一点十七分。
他站起身，将手中并不存在的纸杯“概念”抛却，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做了个投掷的动作，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护士站时，他脚步有几乎无法察觉的片刻凝滞，手伸进口袋，摸出最后一颗奶糖。糖纸剥开的细微声响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他将糖块放入口中，缓慢咀嚼。
更浓郁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暂时覆盖了所有复杂的味觉。
他嚼着糖，目光似乎漫无目的地掠过服务台，又一次，短暂地定格在那面小镜子上。
镜中的影像一闪而过：嘴角因咀嚼而牵动的细微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特定光线下，依旧像一粒不慎坠入尘世的、安静的星子。
那弧度没有持续，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仅仅一秒，他的视线便移开，重新投向面前的路，脚步继续向前。
他穿过午后略显慵懒的门诊大厅，走向那座安静的行政楼。步伐稳定，呼吸匀长，如同某种精密仪器进入了待机巡检状态。他知道，所有组件已就位。数字世界的诱饵散发着特定的信息素；物理世界的陷阱保持着静默的张力；所有的信号接收通道都已打开，调至最敏感的频段。他所需要的，只是等待。
等待那个自诩掌控一切、代号“老刀”的阴影，主动走进这片为他精心校准过的光区。
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带上门，依然没锁。桌上，那张A4纸安静地停留在阳光里，正反两面的字迹都清晰无误。他没有碰它，也没有坐下。他再次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叶片推到最高。霎时间，近乎蛮横的阳光彻底占领了整个桌面，纸张上的每一个字都纤毫毕现，仿佛要燃烧起来。
他站着，像一枚钉入地面的标桩，纹丝不动。
窗外远处的街道上，一辆救护车拉着尖锐的笛声呼啸而过，车顶红蓝交替的闪光即便在白日也显得刺目，迅速掠过窗框，消失在楼宇之间。
他的眼睛没有眨动，瞳孔甚至没有因强光而收缩。
口袋里的手机贴着胸口，屏幕一片漆黑，通知栏空空如也。但它沉默的躯体里，电流暗涌，随时准备为一条特定的信息亮起屏幕，或发出震动。
他抬起左手，不是看时间，而是再次轻轻托了托衬衫下的听诊器坠子。
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织物，清晰而恒定地印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