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分。阳光带着初夏的重量,晒在脸上,皮肤下泛起一层微灼的热。齐砚舟站在门诊大厅玻璃门外的台阶下,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他慢慢地嚼着嘴里的奶糖,甜味在唾液浸润下彻底化开,浓稠得有些发腻,舌尖泛起一丝近乎刺痛的微麻。服务台不锈钢包边的背面,嵌着一面员工整理仪容用的小方镜,角度恰好。镜面里,他的脸被切割成一幅冷静的肖像:嘴角因糖分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眼尾那颗浅褐色的泪痣,在明晃晃的光线下,像一粒不慎坠落的星尘。他只看了半秒,视线便毫无留恋地移开,转身,逆着进出的人流往回走。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里划过一个利落的半弧。
行政楼三楼,他的办公室门虚掩着,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他进去,反手带上门,锁舌弹回的声音轻而脆,他没反锁。办公室里有股经年不散的淡淡气味,消毒水混着旧纸张,还有一丝从他身上沾染的、若有若无的奶甜。那张A4纸还在桌上,正中央,“钓鱼计划”四个字是打印体,宋体,加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用手术刀在纸上刻出来的,透着冰冷的决策感。他走到桌前,拉开右手第一个抽屉,取出一支暗金色的老款钢笔。旋开笔帽,他在那四个字下方,另起一行,用同样的力度写下四个字:“饵,已备好。”墨水是蓝黑色的,洇入纸张纤维,迅速干涸。写完,他没盖笔帽,任它像一柄脱鞘的短刃,斜躺在纸上。手伸向同一个抽屉深处,摸出一颗新的奶糖,糖纸剥开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将糖块放入口中,用甜味强势地压下了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的、熬夜与紧张交织成的涩。
他没坐,就站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纸上那七个字上。思考的齿轮在寂静中高速运转。警方带来的信息碎片已在脑中拼接成形:主犯在审讯室里吐露了关键脉络,但“老刀”依旧藏在阴影里;那封意图搅浑水的伪造举报信,连同那段诡谲的仿生猫监控视频,都不是结束的句点,而是真正交锋开启的冒号。对方显然要更换策略,换一副更隐蔽、更“正当”的嗓子说话。那么,他要做的,就是给这副嗓子一个舞台,甚至一支麦克风,让它不得不提高音量,直到声嘶力竭,暴露出隐藏的喉舌与音源。
他将A4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正的小块,塞进白大褂内侧贴近胸口的口袋。接着,他拉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钥匙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从一叠空白单据底下,抽出一张淡黄色的标准病历纸。市一院的logo和编号区印在左上角,格式严谨。他没用键盘,而是重新拿起那支钢笔,换到左手。
笔尖落下,字迹开始游走。刻意控制的歪斜,带着一种不熟练的滞涩,但每个字的架构却奇异地稳定,分明是经过设计的非惯用手书写。标题是“关于高危胆胰吻合术术后感染风险评估的草案(内部讨论稿)”,加粗,占两行。内容完全模仿院内质控通报的腔调:患者,68岁男性,合并糖尿病史;术式,高难度胆胰吻合;主刀,外科某位以胆道手术闻名的主任医师。文中三次,以不同的表述方式,隐晦却尖锐地指向“主刀医生近期手术操作稳定性存疑”,并“援引”了两份模糊了具体信息的“近期术后不明原因发热病例”作为旁证。结论处,建议“对此类高风险手术的审批流程应予以阶段性收紧与复核”。逻辑严密,措辞专业,恶意的针尖包裹在公事公办的棉絮里。
他在文末编造了一个虚拟的内部文件编号:SW-03。又在页脚,用更小的字,仿照提醒语气手写一行:“内部传阅,请勿外泄。”墨迹在淡黄纸面上逐渐凝固。他等了两分钟,指腹轻轻抚过字迹边缘,确认干透,不留一丝可供追踪的指纹油渍。
下一步是让它“活”起来。他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台老旧的公用电脑前——这是信息科淘汰下来的机器,不接入外网,仅用于内部文档扫描和基础打印,定期格式化。开机风扇嗡鸣。他将病历纸放入扫描仪,按下绿色按钮。红光匀速扫过纸面,发出规律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屏幕上生成一份毫无元数据特征的PDF文件。他插入一个纯黑色的、无任何标识的加密U盘,复制,粘贴,安全弹出。U盘滑入白大褂另一个口袋,与那张折起的A4纸分开放置。
他走出办公室,脚步平稳,走向走廊尽头的信息科值班室。午间,里面空无一人,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入,只有机柜散热风扇的低鸣。他径直走向角落那台负责院内非核心文件共享的服务器终端,屏幕蒙着一层灰。按下电源,等待系统启动的蓝色进度条。他输入昨晚从林夏闲聊中“无意”听来的一个临时测试账号和通用密码,权限很低,但足以访问某个名为“待审核”的公共共享区。
登录成功。他在“待审核”目录下,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紧急医疗质控备查”。然后,他点开高级权限设置,将访问权限限定在IP地址段:192.168.3.0/24。这个段位,正是警方技术部门反复排查后,锁定的、与“老刀”残部有过数次短暂交汇的医院外围网络地址。一个精心准备的数字陷阱。他将扫描好的“风险评估草案”拖入这个文件夹,点击上传。进度条走满,文件悄然隐匿于庞大的医院数据流中。退出系统,关机。他转身离开,值班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锁舌声响隔绝了室内低微的电子嗡鸣。
回到办公室,他拔出U盘,扔回带锁的抽屉深处。那台公用电脑的硬盘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被新的扫描任务覆盖。这份文件在官方系统内的“存在”痕迹将彻底消失,但它已经在阴影世界里留下了足够清晰的“足迹”。他笃定,密切关注医院内部动态的对手,绝不会错过这份看似从天而降的“弹药”。它来得太“巧”,恰好能佐证他们即将发起的舆论攻击。他们甚至会主动寻找这个神秘的“内部爆料人”。
饵已入水,现在需要布置钓竿周围的警铃。
他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露出里面的靟青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他像寻常医生一样,去药房领了一小包手术室专用的显影粉末(登记理由是“科室设备清洁抽查”);去器械库“借”了半截废弃的腹腔镜光纤线头(签了个简单的器械暂借单);最后,经过护士站时,顺手从急救推车角落“顺”走一枚银灰色的微型反光贴片,指甲盖大小,原本用于夜间防撞标识。
他的脚步沿着住院部西侧消防楼梯向上,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中央,稳定而实在,回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又迅速被下一级台阶吸收。四楼、五楼、六楼。他在六楼停下,推开防火门旁一扇漆成墙壁同色、极易被忽略的小门。门后是狭窄的维修通道,仅供一人弯腰通行。头顶,各种管道管线纵横交错,包裹着陈年的保温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铁锈味。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切开昏暗,扶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向前。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皮门,门把手上缠绕着粗重的铁链,挂着一把老式挂锁,锁孔里被人随意塞了一团干枯的草茎,像是顽童或流浪者的手笔。他蹲下身,用指尖小心捻起那团草茎查看,断口平整,绝非自然脱落。他松开手,草茎无声落回积灰的地面。然后,他踮起脚,揭下反光贴片的背胶,将它精准地粘在铁皮门内侧上方的角落。这个角度,恰好能被斜对面巷口那个市政治安摄像头的一个边缘视角捕捉。夜间,任何开门的光线变化或轻微震动,都可能导致这微小的反光点一闪而逝,触发监控系统的移动标记功能。
接着,他在挂锁正下方及门缝边缘的地面上,均匀地撒上那层白色的显影粉,薄如轻霜,近乎无形。这种粉末对湿度极其敏感。任何人的鞋底、手套,只要沾染了夜间露水或汗气,在此处蹲下操作,便会留下无法即刻察觉的淡蓝色印记。
最后,他从裤袋里掏出那截极细的光纤线头,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小心剥开末端绝缘层,露出比头发丝还细的玻璃纤维。他将其一端小心翼翼地塞入门轴上方一道深深的墙缝深处,另一端则沿着墙角,隐藏在一堆废弃的电缆线圈之中。这根线本身不具备传输功能,但它连接着远处一个隐蔽的、电池供电的微型震动触发记录仪。一旦铁皮门被开启的震动超过日常阈值,记录仪便会自动启动,摄录前后共四十五秒的画面。
布置完毕,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通道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轻而缓。他没有丝毫停留,循原路退回,轻轻带上小门,锁好防火门。走廊光洁如新,人来人往,没有任何异样。
他回到住院部一楼大厅。正午的阳光经过玻璃穹顶的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泼洒出一片晃眼的光斑。他走到服务台前,值班护士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齐主任,有事?”
“今天的排班表,我看一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护士从台面下拿出塑料封皮的排班表递过来。他接过,径直翻到外科分区,指尖沿着一行行名字滑过。林夏的名字后面,代表在岗的圆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表示轮休的星号。他目光停留了半秒,将表格递还回去。
“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身走向西侧电梯厅。电梯正在下行,红色数字跳动。他没有等待,直接推开旁边的楼梯间门。脚步声再次响起,在封闭空间里形成稳定的节奏。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扎实,仿佛在丈量这座建筑的骨骼。
六楼,他走出楼梯间,拐向走廊西端一间闲置的示教室。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教室里空荡无人,讲台蒙着薄灰,黑板上残留着半幅未擦净的人体解剖图,颈总动脉的分支用彩色粉笔勾勒,线条潦草却准确。他走到黑板前,从粉笔槽里捡起半截白色粉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钓鱼计划
字迹与办公室纸上的打印体截然不同,是他自己的笔迹,但刻意加重了力道,横竖撇捺,如刀刻斧凿,没有丝毫颤抖。
写完,他松开手指,粉笔头掉落在讲台上,弹跳两下,滚落到角落阴影里。他没有擦拭黑板,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三个字,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字迹留在那里,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坐标,一个行动的无声烙印。
走廊里,保洁阿姨推着装有消毒水桶的小车缓缓经过,湿漉漉的抹布拖过地砖,留下一路深色的水痕和淡淡的氯气味。他朝阿姨微微颔首,阿姨也疲惫地点头回应,车轮声继续辘辘远去。
他往回走,经过护士站时,里面传来年轻实习护士压低的笑声和几句模糊的玩笑话。他没有停留,脚步节奏未变,穿过门诊大厅。阳光再次迎面扑来,热度未减。他抬手,将领口微微敞开的衬衫扣子系上一颗,那枚一直藏在衣服下的银质听诊器项链坠子滑落出来,冰凉的金属片短暂地贴了一下锁骨下方的皮肤,随即被调整到更隐蔽的位置。
他没有看表,但身体内部仿佛有一个精确的钟摆。
十一点二十三分。
他走进行政楼三楼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依旧没锁。桌上,那张写过字的A4纸正面朝上,七个字沉默地宣示着进程。他走过去,将纸张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拿起尚未盖帽的钢笔,他在空白处开始勾勒。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洁的箭头流程图:左侧,“病历泄露(数字诱饵)”;箭头指向中间,“通道异动(物理警报)”;再箭头指向右侧,“信号反馈(双重验证)”。每个节点下方,他用更小的字标注了验证方式:监控录像+人工巡查;反光标记+显影痕迹;短信提醒+系统弹窗。
他凝视这简图十秒钟,脑海中进行着最后的沙盘推演,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有至少一重备份,没有将希望寄托于单一渠道。然后,他拿起一块擦桌布,走向六楼示教室。走廊空寂,他迅速推门而入,用湿布的一角,仔细而彻底地擦去了黑板上的粉笔字,不留半点粉末痕迹。计划已从“桌面”转入“地下”,任何可见的标记都必须清除。
他回到办公室,掏出手机,关闭了所有社交软件、新闻推送等非必要通知,只保留短信和医院内部办公系统的消息弹窗权限,并将音量与震动调至最大。手机被他放入白大褂内侧口袋,与那张折起的A4纸为伴。他没有设置任何提醒闹钟,所有的步骤、时间节点,都已刻进他的生物钟与记忆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