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没人会查。”老刀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你已入瓮”的笃定,“我们在里面有人。只要你照做,在关键位置留下我们需要的‘口子’,后续的审核、解释、甚至可能的质询,自然会有人帮你‘圆’过去。你只需要表现得像是……嗯,像是工作太忙、疏忽了细节,或者对某些边缘病例的判断过于乐观。懂吗?”
齐砚舟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仓库深处无边的黑暗,侧脸的线条在微弱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在权衡,在挣扎,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演。
“我需要报酬。”他终于转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老刀明显愣了一下,口罩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浓厚的讥讽:“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我不是贪财。”齐砚舟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破罐破摔的冷静,“我是需要保障。做完这件事,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反手就把草案和视频散布出去?我要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握在手里,才能安心。比如……一笔钱,打到海外匿名账户,事成之后到账。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有门路的话,帮我解决我妈接下来半年的药费。至少……让我喘口气。”
老刀死死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剖开。良久,口罩后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然后是妥协般的语气:“行。三万。事成之后,打到你指定的账户。另外,如果你这次‘合作’愉快,以后这种不需要你亲自冒险、又能拿钱的‘小忙’,说不定还能继续。钱,对我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齐砚舟点了点头,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下午。”老刀说,“我们会把修改的详细模板和替换措辞,发到一个一次性加密邮箱,你用我们提供的测试账号登录查看。照着改,别自作聪明,也别拖延。专家组下周一就会启动原始数据调阅流程。”
“我知道了。”
老刀又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终于掌控局面的松懈。然后,他慢慢将右手上的金属指虎褪了下来,随手放回工装裤的口袋里。
“聪明人,才能活得久。”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教诲”,“你比我想象中要‘懂事’得多。之前看你的资料,还有你这些年在医院里的做派,我还真有点担心,你会是个油盐不进、非要硬扛到底的愣头青。”
齐砚舟没有接这句评价,只是微微垂着眼睑,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后怕般的微颤:“任务完成之后……你手里的那些视频,还有那份草案原件……真的能彻底销毁?备份呢?”
老刀似乎很满意他这种“患得患失”的表现,轻笑了一声:“该销毁的,自然会销毁。至于备份……”他拖长了语调,“那就要看齐主任你的‘诚意’,到底值多少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仓库另一侧更深的阴影走去。厚实的劳保鞋踩在杂物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高瘦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齐砚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移动。
他侧耳倾听,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仓库深处,又过了十几秒,确认再无声息,他才缓缓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了一口长气。这口气似乎已经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吐出来时,带着一种轻微的、生理性的战栗。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掌心触及皮肤,一片冰凉,不知是夜露还是方才沁出的冷汗。
然后,他的手伸进裤袋,摸出那部手机。屏幕点亮,一个极其简洁的黑色界面显示着录音时长,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绿色的“√”符号,表示文件已自动完成高强度加密,并通过预设的复杂路径,成功上传至云端安全位置。进度条早已走到百分之百。
他没有查看,直接熄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细看之下,背脊比刚才挺直了些。路过那扇沉重的铁皮门时,他忽然蹲下身,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光,在门轴下方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凹槽里摸了摸。
指尖触碰到一小段极其柔软、几乎与铁锈融为一体的裸露光纤线头。他轻轻拨弄了一下,线头连接稳固。这是物理陷阱的一部分,藏在门轴震动最明显的位置,另一端连接着远处伪装成废弃零件的微型震动感应记录仪。只要有人推拉这扇门超过预设的力度阈值,记录仪就会启动,拍摄下前后关键时段的影像。
他又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铁皮门内壁上沿那个隐蔽的角落。下午他亲手贴上去的那枚微型反光贴片还在,位置没有丝毫移动。如果老刀刚才进出时,门外巷口的治安摄像头角度合适,这枚贴片极有可能已经触发了一次异常的“反光移动标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走出了7号仓库。
外面,天已完全黑透。夜风带着凉意和远处垃圾堆的腐臭气息吹过,刮得破损的铁皮围栏哗啦作响。他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长又缩短。走到停车处,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打开后备箱,取出那件叠好的白大褂,重新穿上。扣子依然没系到顶,领口微敞,听诊器项链的坠子滑落出来。
引擎启动,车灯再次亮起。他调转车头,驶离这片荒凉的废墟,很快汇入通往市区的主干道车流。
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前灯汇成两条光河。光影划过他的脸,明明灭灭。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白大褂内侧口袋,摸出最后一颗奶糖。剥开糖纸,将白色的糖块放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熟悉的奶香和一丝清凉的薄荷余韵,冲淡了口腔里残留的、与老刀对峙时泛起的铁锈般的涩意。
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车流和路口。没有打开导航,但每一个路口的选择都毫不犹豫。车子驶过一座立交桥,桥下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药店,灯火通明。药店隔壁,是一家小小的花店,此刻已经打烊,卷帘门拉下了一半。
花店的老板娘姓岑,一个眉眼温和的中年女人。昨天下午,齐砚舟以“科室需要定期更换绿植”为由,和她“顺便”聊了十分钟,确认了她每晚关店后习惯从后门离开,以及后门那条小巷的监控盲区位置。有些不需要通过电子信号传递的信息,需要这样古老而可靠的“交接点”。
他缓缓驾车经过,目光扫过花店紧闭的卷帘门,没有停留。
车子继续前行,在一个需要左转的路口等待红灯。指示灯的数字倒数着。他抬起左手,将滑到锁骨边缘的听诊器坠子轻轻向上托了托,让那冰凉的金属重新紧贴皮肤。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清晰地传来,恒定而清醒。
红灯转绿。他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路口。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车突然从右侧非机动车道猛冲出来,试图抢在车流间隙闯红灯横穿马路,几乎擦着齐砚舟的车头掠过。刺耳的急刹和电动车尖锐的喇叭声同时响起。
齐砚舟的车稳稳停住,距离那辆慌慌张张的电动车不过半米。
电动车上是个穿着外卖服的小哥,惊魂未定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加速蹿过了马路。
齐砚舟坐在驾驶室里,双手依旧握着方向盘,指节平稳。他没骂,也没叹气,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恼火或后怕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人骑远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继续平稳地向前驶去,汇入夜晚依旧繁忙的城市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