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熄了,引擎声停在“晚秋花坊”门口,像一声疲惫的叹息,最终被夜晚的寂静吞没。齐砚舟没动,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盯着那块被暖黄门灯照亮的木牌看了足足两秒,直到一阵夜风吹来,撩动门帘,露出店内一排绿植沉默而朦胧的影子,像是无数窥探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加密语音通道已然接通。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引擎残留的余温里:“我在你店门口。他见过我,但不知道我们认识多深。接下来你要演一场——我是被逼的,你是挡不住的。” 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后投出的石子,力求在对方心湖激起最准确的涟漪。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只有细微的电流声。然后,岑晚秋的声音传来,不高,也不抖,平静得如同在讨论明日花材的进货清单:“我知道了。旗袍换掉?”
“换。”他斩钉截铁,“穿旧点的衣服,别像老板娘,像个……家属。” “家属”两个字在他舌尖停顿了半拍,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角色的脆弱与牵连。
“行。”
通话结束。他推门下车,夜风立刻从巷口灌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夜市隐约的烟火气,吹得他身上那件象征职业的白大褂下摆猎猎一荡。他没去拉拢领口,任由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贴片随着动作轻叩锁骨,那点凉意让他保持清醒。
花店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岑晚秋探出半张脸。墨绿色旗袍的立领依旧严谨地扣着,发髻纹丝不乱,唯有眼神与他对接,短暂而清晰地传递出“收到”的讯息。她点头,转身没入昏暗。
五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已是另一番模样。灰蓝色针织衫袖子有些过长,袖口处磨得起了一圈毛球;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布料微微泛白;脚上一双旧布鞋,沾着些泥点。原先精致的发髻散开,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将一个老式翻盖手机塞进外套内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一张零钱。“藏好了?”他问,目光扫过她看似平常的衣襟。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位置:“自动录像,三十秒循环覆盖,本地不留存,直接上传备份节点。”
“他会盯我。我走主路,你从侧门出来追我,动作要快,话要急。” 他布置着舞台走位。
“拉你胳膊,问‘你真要答应他们’?” 她精准复述关键动作与台词。
“对。别多说,说完就停住,别追上来。肩膀抖两下,像憋着眼泪。”
她嗯了一声,随即提出预案:“要是他派人近看呢?”
“那就哭。”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对她能力的绝对了解,“不用真掉泪,眼眶红就行。你以前守灵七天都没哭出声,这点情绪收放难不倒你。”
她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某种肌肉记忆的触动,随即平复。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表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指针指向八点四十三分。“我走了。九点零七,你在后巷等。”
他转身,迈开步子。步伐频率均匀,步幅适中,完美模仿着一个疲惫不堪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夜归人。路过一家早已打烊的便利店,脏污的玻璃橱窗模糊地映出他的身影:白大褂随意敞着,衬衫领口不知何时被扯歪了一角,眼神沉静,但眉心那道浅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那是连轴手术与精神重压共同雕刻的痕迹。
经过花店正门时,他用最不易察觉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二楼窗帘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他知道,观众已在位。
走到后巷拐角,他停下,低头看表。八点五十八分。他抬手,用指腹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烦躁与无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向前。
刚迈出三步,身后传来急促的、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碎了巷子的寂静。
他没回头,步伐甚至未乱。
一只手猛地从侧后方抓住了他的左臂,力道不小,指尖甚至隔着衣料掐进他的肌肉,带着不易控制的微颤。
“你真的要答应他们?”岑晚秋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拔高了半个调子,尾音拖着一丝清晰的颤意,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揪心。
他像是被这触碰和质问刺到,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幅度很大,眉头紧锁,语气冷硬甚至带着厌烦:“别跟着我!这事你掺和不了!”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般骤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半跑着拐过前方的路口,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僵在原地,双手慢慢攥成拳,垂在身侧,肩膀开始轻微地、一下下地起伏,仿佛正用尽全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夜风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黏在微微泛红的眼角,她也没去拂开,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巷子尽头再无任何动静。
她转身,从侧门闪回花店,反锁,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那个“无助的家属”角色关在门外。
齐砚舟穿过两条弥漫着油烟与生活杂音的街道,闪身进入一栋墙皮剥落的老式居民楼。楼梯间的声控灯早已坏了,他摸黑上到五楼,推开最里间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房门。室内只亮着一盏低瓦数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茶几一角,上面散落着水杯、空药盒和一部纯黑色的老式手机。
他坐下,将手机放在桌面,打开免提,拨通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加密号码。
三声等待音后,接通了。
“是我。”他开口,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钱什么时候到账?我妈今天又问起药费有没有着落,我说有,可我能骗她多久?”
对方沉默了两秒,像在品味他的急切,然后才慢悠悠道:“急了?”
“我不怕做事,怕做完了事,你们不认账。”他语气硬了些,带着赌徒般的孤注一掷,“三万块不是小数目,我要看到保障。”
“你会看到的。”那声音低哑,透过电流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任务完成,钱自动打到匿名账户。你现在担心这个,不如想想怎么把报告改得自然点。”
“模板发了吗?”
“明天下午。用测试账号收邮件,别用医院系统。”
“我知道规矩。”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压得更低,流露出犹豫和不安,“但我女人刚才找我……她不懂这些,她劝我别干违法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寒意透骨:“谁让你女人多嘴?她要是敢乱说,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
齐砚舟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呼吸在听筒里清晰可闻地窒了一瞬。
“听见没有?”对方语气更冷,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管好你的人。不然,我不介意让她也尝尝什么叫‘意外’。”
“……我管得住。”他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气音,带着屈从后的颓然。
“最好如此。”对方似乎满意了,语气稍缓,“表现得好,以后这种活儿还能继续接。钱不是问题。”
电话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
屋里重归寂静,只有台灯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
齐砚舟坐在原地没动,也没有立刻收起手机。他盯着屏幕,直到录音进度条走到尽头,确认文件已加密上传至云端备份节点,才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几乎同时,里屋的门被推开,岑晚秋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回了日常的棉麻长裙,耳后贴着的微型接收器已被取下,放进一个防静电密封袋中。
“音频同步成功。”她汇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林夏那边确认收到备份了。”
他点了点头,视线没有立刻转向她,而是伸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听诊器吊坠,金属环扣冰凉。“他说‘表现得好,以后还有活儿’。”他复述,像是在咀嚼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她靠墙站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针织衫宽松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在昏黄灯光下清晰可见。“他在试探你。看你是不是真怕了,看你有没有软肋。”
“所以需要你出场。”他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你刚才抖得不错。”
“练过的。”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守灵那几天,亲戚围着哭天抢地,我不能倒,也不能真哭出来惹人注意,只能让肩膀小幅度地动,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耐。”
他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有些共同的记忆,无需多言。
她转而问:“下一步?”
“等。”他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眉宇间透出真实的疲惫,“他会再联系我,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先让我改报告,再给点甜头,像熬鹰一样,慢慢把我往更深的地方拽。”
“你就顺着?”
“不顺不行。”他依旧闭着眼,声音有些发沉,“我现在是‘被迫合作’,不是‘主动投靠’。他要的是一个有用但内心不安、需要被掌控的人,不是一条完全听话的狗。”
她点头,逻辑清晰:“那你得让他觉得你随时可能因为压力或良知反水,但又不敢真的和他断开。”
“所以要有挣扎的迹象。”他睁开眼,目光如常,“比如突然追问钱的下落,比如让‘不懂事’的女人来拦你——你刚才那一下,时机正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再来几次,我会更像。”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复杂:“你一直很像。”
她没有回应这句近乎评价的话,转而问道:“证据链够了吗?”
“还不够。”他摇头,眉头微蹙,“威胁人身安全是其一,但我们需要他亲口说出更具体的东西——比如医院内部的接应者是谁,比如假数据通过什么漏洞嵌入系统,资金流向的暗渠。他现在还太谨慎,只说框架,不填血肉。”
“他会松口的。”她语气笃定,“人一旦觉得局面尽在掌握,猎物已入彀中,说话就会不自觉地多起来,细节也会流露。”
他赞同地点头:“那就继续演,演到他放心,演到他得意。”
她走到桌边,拿起他的水杯看了看,又放下:“我回去开店。白天不能关门太久,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嗯。保持联系,按计划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今晚睡这儿?”
“暂时。”他说,“医院宿舍和家里都不能回,他可能会查我的行踪轨迹。”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了解:“需要什么,打电话。”
门开了,又关上。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没有去开大灯,也没有动那杯水,只是静静地坐在昏黄的光晕边缘,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无形重压。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右手,用指腹极轻地按了按右眼眼角下方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一个近乎无意识的动作,像是在确认某个锚点的存在。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摇动着老旧的窗框,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嗡鸣。
他起身,走到窗前,用指尖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楼下街道空旷,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水泥地面染成陈旧的橘色。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斜靠在路边,车座瘪了下去。
他凝视着这片寻常的夜景片刻,放下窗帘,隔绝了内外。回到桌边,他伸手关掉了那盏唯一的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还散发着幽微的蓝光,显示着时间:21:17。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