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信息,来自那个加密号码:“明早九点,去城西物流园B区7号仓,拿U盘。别迟到。”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好。”
点击,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从角落的简易柜子里抽出一条洗得发灰的薄毯,展开铺在硬邦邦的沙发上。躺下时,他一只手仍习惯性地插在白大褂内袋里,握住了那颗用玻璃纸包着的奶糖,没有剥开。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齐砚舟准时醒来。
没有赖床,他直接坐起身,第一时间摸出手机查看。信号满格,后台加密传输日志显示,昨晚所有的音频、定位及设备状态数据均已传输完毕,全程无异常拦截提示。
他用冷水潦草地洗了把脸,水流冲击着后颈,试图驱散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映出的面容,眼下有明显的淡青色阴影,但那双眼睛在冰冷水珠的刺激下,迅速恢复了清明锐利。他仔细整理好衬衫领口,将听诊器项链端正戴好,白大褂依旧随意地披着,维持着那种略带颓废的职业感。
出门前,他检查了门后暗处贴着的报警贴片——完好无损,无人触发。
步行十分钟后,他在路边找到一辆未上锁的共享单车,调转车头,骑向城西。
清晨的街道刚刚苏醒,行人稀少,早点摊的炉火才生起,油条在翻滚的油锅里逐渐变得金黄,香气飘散。他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拧开灌了几口,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随即继续骑行。
七点四十二分,他抵达物流园B区。
锈蚀的镂空铁门半掩着,门轴歪斜。他记得这个地方,昨天夜里,他就是从这里潜入,提前熟悉了环境。但此刻,他必须走“正途”。
他绕到有保安亭的正门,亭子窗户敞开,里面空无一人。他径直推车而入,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蹬向7号仓库。
仓库比记忆中更显破败,红砖墙裸露,屋顶的石棉瓦塌陷一角,像是被巨兽啃了一口。他把单车停在一丛枯草边,站在门外五米处,再次掏出手机,拨号。
“我到了。”
“进来。”对方言简意赅,“门没锁。”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簌簌落下的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仓库内部比他夜探时更显空旷,地上堆着的烂纸箱和断裂的木条似乎被人简单清理过,露出地面上焦黑的焚烧痕迹。角落里,多了一个军绿色的老旧铁皮柜,表面的油漆斑驳脱落。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个黑色U盘,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白色标签:术后安全评估·终版。
他取出U盘,从随身携带的电脑包中拿出那台经过特殊处理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插入。
文件顺利打开,是一份看似正规的Word文档,标题为《市第一医院外科年度手术安全报告(修订模板)》。文档内,几处关键数据被醒目地标红:
· 案例编号S-047:原记录“术中大出血,血压骤降”,改为“局部微小血管渗血,已及时电凝止血,未影响手术进程”;
· 案例编号S-089:原记录“患者术后第三天因感染性休克死亡”,归因调整为“晚期恶性肿瘤广泛转移,全身器官衰竭,手术仅为姑息性治疗,缓解临床症状”;
· 案例编号S-112:原记录“关腹后发现器械遗漏,二次开腹取出”,整条记录被删除,替换为一条无关痛痒的“术后恢复良好,无并发症,按期出院”。
每条修改的空白处,都有一行用不同字体添加的备注:“此处逻辑留白,便于后续数据衔接与解释。”
他快速浏览完毕,拔下U盘,妥善放入白大褂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手机适时震动。
“记住,下周专家组调取原始数据库前,必须按照模板修改完毕。别搞砸。”
他回复:“明白。”
走出仓库,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手指下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内袋里的U盘轮廓。
他骑上车返回市区。途中经过一家小小的文印店,他停下来,从电脑包侧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店员:“麻烦打印这份文件,A4纸,双面,胶装。”
店员接过,扫了一眼首页标题:《市一院外科医疗质量与控制体系阶段性汇报提纲(内部讨论稿)》。
“要几份?”
“三份。”他说,“下午两点前能好吗?”
“没问题。”
他留下一个不记名的电话号码,扫码支付,转身离开。
回到安全屋,他立刻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移动硬盘,开始复制U盘内的全部内容,并进行多重哈希校验。同时,将昨晚的通话录音、岑晚秋的视频片段、所有的加密通讯记录打包,设置好定时器,准备分批次发送至三个位于不同司法管辖区的云端备份节点。
做完这一切,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
但紧绷的神经并未真正放松。
手机再次震动。
岑晚秋的消息,简洁扼要:“花店刚开门,来了个男人,穿黑色短款夹克,在店里转了两圈,什么也没买,看了我几眼就走了。我没主动招呼。”
他回复:“记下体貌特征,尤其注意有无佩戴通讯耳麦或特殊手表。车牌?”
“没开车,步行离开,方向朝东。”
他盯着这条信息,指尖在屏幕边缘轻敲了两下,回复:“他还会再来。你照常营业,保持自然,不必刻意回避,也无需过分关注。”
“嗯。晚上还需要‘偶遇’吗?”
他思忖片刻:“需要。我今晚会去医院值夜班,大概十点左右,你以送宵夜的名义来一趟急诊楼后面。见面后,就问一句‘你还撑得住吗?’,表情要担忧,语气要轻。”
“行。”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市井生活画卷已然展开: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对弈,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背着书包的孩子啃着早餐匆匆跑过;那家早餐铺的蒸笼堆得老高,白色蒸汽混合着面食的香气袅袅上升,弥漫在晨光里。
他静静地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些平凡而鲜活的细节上,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不该卷进这种事里来的。”
但话刚出口,他自己便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知道,从更早的时候起——或许是从她在那个人心惶惶的傍晚,将一束包扎简单的白色雏菊硬塞进他手里开始;从她在医院空旷寂静的天台,迎着风对他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值得干干净净”开始;从她毫不犹豫地换下那身象征优雅与距离的旗袍,穿上最不起眼的旧衣扮演“软肋”开始——她就已经深深地卷了进来,不是被动,而是主动选择踏入了这片泥沼。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他小心藏匿的软肋。
她是他淬炼过的刀,藏在最朴素的刀鞘里。
只不过现在,这场戏需要让暗处的眼睛相信,她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他坐回桌前,打开刚从文印店取回还带着微微热度的文件,用一支红色中性笔,在第三份副本的最后一页页脚处,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圆圈,笔触随意,像是等待时无意识的涂鸦。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明白的标记——这份,是准备用于“被意外发现”的那一份。
他将文件收进一个普通的档案袋,起身,准备前往医院,开始他“正常”的、同时也是另一场表演的工作日。
临走前,他的手再次探入白大褂内袋,这次没有犹豫,拿出一颗奶糖,剥开有些粘连的糖纸,将那颗乳白色的糖果放入口中。
甜味迅速在舌尖化开,浓烈得有些发腻,带着工业香精的气息。
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廉价的甜,是过往岁月留下的一点条件反射般的慰藉,也是此刻提醒他保持清醒的、略带讽刺的滋味。
楼下街道如常,几个老人在下棋,孩子背着书包上学。一家早餐铺蒸笼冒白烟,香味飘上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她不该卷进来。”
但话出口,他自己都笑了。
他知道她早就进来了。
从她递给他那束花开始,从她站在天台说“你值得”开始,从她换下旗袍穿上旧衣开始。
她不是软肋,是刀。
只不过现在,得让他以为她是软肋。
他坐回桌前,打开刚打印好的文件,用红笔在页脚画了个小圈,像是随手涂鸦。
其实是标记——这是第三份副本,用于替换。
他把文件收好,起身,准备去医院。
临走前,他从柜子里拿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有点腻。
但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