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市一院外科大楼六层。
走廊尽头的医生值班室里,林夏刚给一个术后病人换完药回来。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从马尾辫里散落,贴在脸颊。她脱下一次性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快速冲洗双手。荧光色的袜子踩在浅色地板上,随着她的脚步发出轻微的沙沙摩擦声。
她把一叠换药记录和医嘱单整理好,放进墙边的移动档案柜,顺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大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疲劳。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别碰三楼东侧配电箱。切记。」
林夏皱眉,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三楼东侧配电箱?那不是她管辖的范围,甚至不是外科的范畴,属于后勤保障部负责的普通照明电路配电箱,为什么有人特意发短信警告她?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刚才那条短信,是谁发的?是善意警告,还是故弄玄虚?为什么偏偏提到配电箱?最近医院系统是不太安稳,齐主任也一直在暗中查一些事情,但这和配电箱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昨天下午,齐砚舟在楼梯间和她简短交谈时说过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小林,有时候,真正的问题不在那些显眼的、轰轰烈烈的地方,反而藏在最平常、最让你习以为常的流程和角落。多留点心。”
当时她以为指的是信息系统日志里的那些异常访问记录。但现在……配电箱?
她咬了咬下唇,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准备以核查近期设备用电安全的名义,调取一下最近一周内,全院各区域配电箱的巡检记录看看。
可就在她推开护士站玻璃门的一瞬间,头顶的广播系统突然响起,是总值班室那个年轻女调度员平静无波的声音:
“通知。请后勤保障部相关值班人员,立即前往B栋地下一层配电室区域,处理中央空调系统异常报警。重复,请后勤保障部立即前往B栋地下一层……”
广播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林夏停下脚步,手还扶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天花板角落那个缓慢转动的球形监控摄像头。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它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缓缓转动了一下角度,扫过走廊,又转了回去,仿佛刚才的广播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调度。
林夏站在原地,直到广播声彻底结束。走廊里恢复安静,只有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护士推车的声音。
几秒钟后,她再次掏出手机,这次不是看短信,而是快速点开了录音功能,拇指悬在红色的录音键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按下去,只是紧紧握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
她改变了主意,没有去护士站调记录,而是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的病案资料室走去。她记得那里存放着更长时间跨度的设备维护档案,也许能看出点什么。
而在城市另一端,岑晚秋的花店“晚秋花坊”后院。
她正蹲在一片盛开的玫瑰花丛边,手里拿着一把专业的枝剪,仔细地修剪着过密的枝条和开败的花朵。剪刀开合的声音规律而清脆,在午后相对安静的后院里传出很远。阳光透过顶上的白色遮阳棚洒下来,在她墨绿色的旗袍肩头和手臂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银簪挽着的发髻纹丝不乱,只有几缕极细的绒毛在耳畔被阳光照得透明。她右手虎口处那道浅白色的旧疤——许多年前被玫瑰花刺深深划伤留下的——在明亮的光线下微微泛白。
她的深咖色帆布包就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那个银色U盘还在包里内侧的夹层,上面贴着她手写的标签:「市一院·二月至今·外包服务及异常付款追踪明细(初稿)」。
她对此刻城西废弃厂房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对那些隐藏在统一制服下、正将毒手伸向医院命脉的阴影一无所觉。她甚至对“郑总”这个名字都感到陌生。
她只知道,自己答应了一个有些固执、但眼神还算清亮的外科医生,要帮他把一笔账目上的蹊跷查清楚。这是承诺,也是她对自己过往专业能力的某种交代。
她剪下一枝完全开败、花瓣开始发蔫的“朱丽叶”玫瑰,看也没看,顺手扔进旁边的绿色园艺垃圾桶。然后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零星泥土和植物汁液,转身推开后门,走回花店前厅。
店里飘散着混合的花香,水仙的清冽,玫瑰的馥郁,还有尤加利叶的微辛。前台的老式拨盘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铃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
岑晚秋走到柜台后,拿起听筒,习惯性地用专业而温和的语调说:“您好,这里是晚秋花坊,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听筒里一片寂静。
没有呼吸声,没有背景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来自远端的电流杂音,滋滋啦啦,若有若无。
她“喂?”了两声,提高音量:“您好?能听到吗?”
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大约三秒后,电话被挂断了,传来忙音。
奇怪。打错电话的?恶作剧?岑晚秋皱了皱眉,但也没太往心里去,开店久了,什么样的电话都接过。她顺手在柜台下的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来电时间:16:23。笔记本上还记着一些客户的预约信息和花材订单。
她打算晚上关店回家后,再打开电脑,把今天从医院财务数据里新发现的几个疑点,和之前整理的条目好好比对一下,看看能否梳理出更清晰的资金流转模式或关联方。
也许,顺着这些看似孤立的“小石子”,真的能摸到一条藏在深水下的“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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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更远处,一个普通中档公寓楼的中层房间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平凡男人的脸。屏幕上的页面是市一院官方网站上对外公开的“医院动态”板块,里面嵌入了一个实时直播窗口,显示的是门诊大厅一楼导诊台附近的监控画面。画面清晰度一般,但足以看清人的大致衣着和动作。镜头正在缓缓地水平移动,扫过排队的人群、焦急的家属、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
最终,镜头停顿了一下,画面中央,一个穿着白大褂、敞着领口、身材挺拔的男人正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边走边低头看着。镜头拉近了一些,能看清他手指间是一颗白色糖纸的奶糖,他正心不在焉地剥着糖纸。是齐砚舟。
电脑前的男人伸出一根手指,隔空在冰凉的屏幕表面,点了点齐砚舟的脸。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
然后,他移动鼠标,关掉了直播页面。接着,他熟练地弹出USB接口上的一个黑色加密硬盘,将它从电脑上拔下,拉开书桌抽屉,塞进一堆杂乱的电线后面。合上抽屉,落锁。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
此刻,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6:35。
距离预设的“延迟断电程序”启动时间,还有大约七小时。
所有齿轮,已在阴影中悄然啮合。
所有节点,均已就绪。
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平静海面下加速酝酿、汇聚能量。
而风暴眼,正对那座灯火通明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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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站在病案资料室厚重的金属门外,输入个人工号和动态密码。
门锁传来“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她推开门,走进去,按下墙上的开关。顶上一排日光灯管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布满高大金属档案架的房间。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轻微防虫剂的味道。
架子上分门别类整齐排列着近三年的各类设备维护、巡检、维修记录册。她很快找到“电力系统及附属设施”的分类区,踮起脚,从最靠外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标着“2025年第一季度”的厚册子。册子封面上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后勤保障部设备巡检记录(电力)”。
她直接翻到最新记录的页面。最后一页的记录日期是今天,4月5日。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工整地写着:
【2025年4月5日,上午09:15 - 09:40】
巡检区域:B栋地下一层配电室、各楼层主要分配电箱(含三楼东侧)
巡检内容:常规检查,测量电压电流,查看仪表指示,检查接线端子紧固情况,清理积尘。
巡检结果:一切正常,设备运行平稳,未发现异常发热、异响或指示灯报警。
巡检人(签字):赵建国
所属单位(盖章):安顺机电工程有限公司(外包服务商)
林夏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巡检人:赵建国”和“三楼东侧”这几个字上。短信里的警告,和这份今天上午刚完成的、显示“一切正常”的巡检记录,形成了某种刺眼的对比。
她盯着那个名字和公司看了很久,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小记事本和笔,快速写下:「紧急核查:安顺机电公司外包人员赵建国,今日是否确实完成巡检?其社保缴纳单位是否与安顺一致?重点:三楼东侧配电箱今日上午真实状态。」
她合上厚重的记录册,将它小心地塞回原处。又环顾了一下资料室,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的手握住内部门把手,准备拉开门的瞬间,门外走廊天花板上的LED照明灯,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亮度也只是瞬间的明暗变化,连一秒钟都不到。
但林夏清晰地感觉到了,也看到了从门缝底下透入的光线那刹那的不稳定。
她的动作顿住了,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
那不是电压不稳那么简单。医院的主供电系统有复杂的稳压和保护装置,尤其在这种核心办公区域,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种肉眼可见的闪烁。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非常规地、轻微地扰动电流。
或者,有什么线路,被非正常地触碰或接入了。
她静静地站在门内,侧耳倾听。门外走廊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风口送风的微弱咝咝声。
几秒后,她轻轻拧动门把手,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走廊灯光已经恢复稳定,明亮如常。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刚才那不是错觉。
某种微小却确凿的异常,已经发生了。
就像一座庞大精密机器内部,某颗无人注意的螺丝,第一次出现了肉眼难辨的、却真实存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