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二分,城西一片老工业区深处。
这里的道路多年未经修缮,沥青龟裂,缝隙里钻出顽强的杂草。废弃的厂房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偶尔有野猫从里面窜出。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混合的气味。
铁门滑动的声响在空旷巷道里回荡了两下,随即被风卷走。那是一扇厚重的锈红色铁门,铰链缺油,移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辆灰蓝色的厢式货车缓缓驶入锈迹斑斑的厂区大门,轮胎碾过碎石和碎玻璃,发出沉闷的咔嚓声。车身上“德润机电维护”的字样已经斑驳,临时贴在前挡的标纸被风吹得翘起一角,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匆忙贴上去的。
车停稳后,驾驶座门打开,下来个穿深蓝色工装裤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发茬很短,泛着青黑色。左耳戴一枚不起眼的黑色耳钉,材质不明,在阴天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光。他动作利落,关车门时几乎没发出声音,绕到后车厢前,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空荡的厂区,远处围墙边堆放着废弃的机械零件,几只麻雀在电线上跳跃。确认无人后,他才从工装裤侧兜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插入车厢侧门的锁孔。
门打开时,里面坐着三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后勤维修制服,胸口别着仿制的市一院外包人员工作牌,照片是本人的,但名字和工号都是假的。车厢里光线昏暗,三人表情平静,甚至有些麻木,没人说话,只听见彼此均匀的呼吸和远处变压器持续的低频嗡鸣。他们随身带着工具包,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维保小队。
领头人打了个手势,四人下车,沿着厂房斑驳的墙根向里走。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无声。领头人——也就是耳钉男——在最前面,偶尔停下,侧耳倾听。风穿过破损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这栋厂房原是家倒闭多年的印刷厂,三层,红砖结构,外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如今,它被改造成一个临时据点。入口处原本的双开木门被换成了双层加厚铁皮门,内侧焊着十字交叉的钢筋横杠,门锁是特制的电子密码锁,外表伪装成普通的挂锁。
耳钉男输入密码——十六位,包含数字和字母——铁门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四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自动合拢,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微。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多处剥落,露出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光线偏冷,白得刺眼。走廊尽头向右拐,是一间带观察窗的小会议室。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模糊的镜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自然光。室内唯一的光源是顶部一盏节能灯,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屋内已有人等在长条桌边。
那人四十岁上下,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款式普通,袖口和肘部磨得起毛,领口微微泛白。他坐在主位,背挺得很直,面前摊开一张A3大小的打印图纸——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详细建筑平面图,最新版本,不知从何种渠道获取。图纸上,几个关键区域被红笔醒目地圈出:地下一层配电室、三楼ICU、影像科CT/MRI室、中心供氧站、药库。他的手指此刻正搭在“配电室”那个红圈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人都到了?”他头也没抬,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像砂纸摩擦。
“齐了。”耳钉男低声应答,走到桌子另一侧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刚进来的这四个是新换的面孔,原来那批人昨晚已经撤走,按您吩咐,分三批走的,目的地不同。”
“干净吗?”夹克男依然没抬头,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了。
“彻底清过一遍身份链,没问题。都是从外地临时调来的,跟本地、尤其是跟医院系统没有任何交集。背景干净,嘴也严。”耳钉男回答得很流利,“有两个以前在电厂干过,懂配电;一个在医疗器械厂做过装配,熟悉设备结构;还有一个是电子维修出身,擅长电路板层级的小动作。”
夹克男这才微微颔首,终于抬起头。他的脸型狭长,颧骨突出,鼻梁很高,眼窝深陷,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眼神像刀片刮过一样,缓慢地扫视刚进来的四人,从脸到胸口的工作牌,再到他们垂在身侧的手。没人敢跟他对视超过两秒,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钱的事办妥了?”他问,目光转向桌边另一个戴细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文弱的男人。
眼镜男立刻翻开手边的黑色硬壳笔记本,推了推镜片:“三笔款子,总额四十七万六千三,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全部进入‘康联医管’的对公账户。十一分钟后开始拆分,分十二笔转出,最大一笔九千八,最小三千五。路径按老办法,先走‘雷霆战纪’和‘幻域之城’两个游戏的充值通道,中间经过三个空壳网店倒手,最后汇入三个不同的匿名虚拟币钱包。资金流已经按预设程序彻底断掉,从医院端追踪,最多查到游戏平台那层,绝对查不到源头。”
夹克男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没形成真正的笑容,更像肌肉的抽搐。“审计那边,系统有动静吗?预警触发了没有?”
“没有。”眼镜男肯定地说,“sys_tep_07账号最后一次有效登录和操作记录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九分,正好卡在系统维护窗口结束前一分钟。整个付款流程全程模拟正常内部审批模板,电子签名调用的是吴志明离职前存档的数据包,时间戳连贯。财务科那边没人夜间复核,张副院长办公室至今没有签发任何相关的质询或追责函件。”
“好。”夹克男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说明这条通道目前是安全的,可以继续按计划推进下一阶段。”
屋内凝滞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丝,但依然紧绷。
夹克男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用磁钉固定着那张巨大的医院平面图。他调整了一下图纸的位置,使它完全平整。然后从桌上笔筒里取出一支红色油性记号笔,拧开笔帽,在图纸上几个新的位置打上醒目的星号——这些位置包括:污水处理泵房(与主电网有间接关联)、楼顶备用天线基座、地下二层备用发电机进气口。
“同志们,”他转过身,面向屋内所有人,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不是试探,也不是单纯的财务转移。我们要做的,是让市一院这座庞然大物,从内部、从最关键的系统层面,出现一次实打实的、无法掩盖的瘫痪。”
众人屏息,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第一阶段的核心目标,”他用笔尖重重地点在配电室和影像科的位置,“是在可控范围内,制造一次‘技术性灾难’。具体来说:第一,切断南楼三层以上所有非应急线路的供电,持续时间至少四小时。第二,同步造成两台主要CT机的主板烧毁、一台ICU高端呼吸机的控制模块失灵。记住,是‘失灵’,不是完全报废,但要达到短时间内无法修复、必须等待厂家更换核心部件的程度。这些设备一旦同时宕机,医院现有的备用资源会被瞬间挤兑,病人转运压力、家属情绪压力、内部协调压力会呈指数级上升。”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的反应。所有人眼神专注,没有质疑。
“电力这块,谁负责?”他问。
角落阴影里,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朴素夹克的男人往前挪了半步。“我,老陈。”他声音有些闷,带着长期吸烟者的沙哑,“我们小组已经通过之前的渗透,拿到了后勤能源管理系统的二级操作权限,可以远程写入调度指令,伪装成系统自动响应。您要求的延迟断电程序,我们已经编写调试完毕。”
“具体怎么做?”夹克男追问。
“程序会在今晚十一点三十分准时启动。”老陈说话不紧不慢,透着技术人员的条理,“它不是一次性跳闸,而是模拟空调系统超负荷后的保护性分段切断。先从边缘病房区的普通插座和照明开始,每间隔五到八分钟,向核心区域蔓延一次。整个过程会持续大约二十五分钟,最终达到南楼三层以上除应急灯、生命支持设备和关键通道外,全部断电的效果。系统日志里,每一步都会记录为‘温控模块异常触发安全切断’,关联的报警代码也是预设的空调故障码,不会标记任何人为远程干预的痕迹。”
“很好。”夹克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维保那边,安排好了吗?”
另一个穿着类似维修制服、但气质更精干的中年男人应声道:“搞定了。根据医院公布的日程,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影像科东区CT、ICU二区中央监护终端、还有手术室那套备用UPS电源的例行年度检修时间。原定的维保公司‘安泰医疗设备’已经被我们‘协调’,他们的工程师今晚会接到‘紧急外地任务’,无法到场。我们的人已经顶替进去,持有全套伪造的‘安泰’工牌、进场预约码和工程单,医院安保那边也打点过了,名单对得上。”
“他们在设备内部动手脚,会不会留下明显痕迹?”夹克男考虑得很细。
“不是暴力破坏,是埋下定时隐患。”精干男人解释,“我们在CT机的主散热风扇电源线上,串联了一个特制的微型电阻环。它本身阻值极低,正常运行时几乎无影响,但通电累计两小时左右,会因自身设计缺陷过热熔断,导致风扇停转,进而引发主板过热保护失效,最终烧毁关键电容。整个过程看起来完全是设备老化和散热不良导致的意外。”
他继续道:“ICU中央监护终端的固件,我们会在检修时利用维护端口,刷入一个带隐蔽错误的校验码。这个错误不会立刻发作,但在设备重启第三次时,会触发系统锁死,必须厂家用专用工具解锁。至于手术室备用UPS电源,我们会对其内部逆变模块的一组主要接线做虚焊处理,表面检查无恙,但当市电突然中断、UPS需要承载手术室全部负荷突增的瞬间,虚焊点必然会因过电流而熔断脱落,导致UPS输出中断。”
夹克男听完,轻轻拍了下桌面。“干得漂亮。这种故障,事后鉴定,百分之百会归结为设备自然老化、元器件寿命到期,或者安装时的工艺瑕疵。根本不会有人往蓄意破坏上去联想。”
“还有件事需要汇报。”戴眼镜的男人再次开口,“医院内部的巡查岗,我们也做了接触。负责南楼和影像科区域的两个夜班安保队长,已经收了钱。他们答应,在今晚断电事件发生后的十分钟内,不会按照规程立刻上报总值班室和工程部,而是先‘自行前往现场确认情况’。这十分钟,足够让混乱初步发酵。另外,监控室的当晚值班员也打点好了,他会‘不小心’删掉断电前后半小时、涉及关键路径和配电室门口的监控录像片段。”
“钱给到位了?”夹克男问。
“每人五万,现金,昨晚已经支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他们不敢不办事,收钱的过程有录像。”眼镜男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冷静无情。
“行。”夹克男点头,“只要他们在那关键十分钟闭上嘴、移开眼就行。记住我们的核心原则:目的不是杀人,不是制造大规模伤亡。目的是制造混乱、制造不信任、制造恐慌。让病人和家属觉得这家医院不可靠,让医生护士觉得工作环境充满不确定风险,让上级主管部门觉得市一院管理混乱、技术落后、事故频发。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就像白纸上的墨迹,很难擦掉。而这,将为我们后续的第二步、第三步计划,铺平道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瘆人的穿透力:“郑总当初没做完的事,留下的棋局,咱们得一步一步,替他走完,走漂亮。市一院这座山,看着稳,其实早就从里面开始松了。咱们,只是帮忙推一把,让它塌得更快、更彻底些。”
没人接话,但房间里空气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一种混合着亢奋与冷酷的狠劲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夹克男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最皮纸文件袋。他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几张彩色照片,像发牌一样,依次摆放在桌面上。
第一张:医院门诊大厅,上午就诊高峰,人流密集,嘈杂混乱,导诊台前排着长队。
第二张:外科住院部走廊,一个医生正推着移动病床快步走过,床上的病人盖着白被单,看不清脸。
第三张:地下一层配电房外部,灰色的铁门紧闭,门口挂着“设备重地,闲人免进”的黄色警示牌。
第四张:拍摄角度显然偷拍,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认出是齐砚舟——他正站在护士站台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颗奶糖在剥糖纸,侧脸线条清晰,神情看起来随意放松。
“这个人。”夹克男的指尖重重地点在齐砚舟的照片上,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整齐,“齐砚舟,外科副主任,年轻,技术好,有点声望,最关键的是——他最近似乎有点过于警觉了。财务那边的小动作,我们做得已经足够隐蔽,但他身边那个开花店的女人,叫岑晚秋的,不是个省油的灯。我收到风,她前两天以‘咨询耗材价格’的名义,进了后勤财务室,在里面待了两个多小时。老陈,你们系统访问日志里,有没有异常?”
老陈立刻回答:“我查过,她用的终端确实调阅了过去六个月的外包服务类付款记录,但操作都在常规查询权限内,没有越界。而且她离开后,缓存清理得很干净。不过……她待的时间确实比一般询价要长。”
屋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略显担忧的眼神。
“要不要派人盯她一下?或者……给她点警告?”耳钉男低声问。
“现在不行。”夹克男果断摇头,“我们已经进入最终执行期,就像上了膛的枪,箭在弦上。任何计划外的动作,哪怕再微小,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暴露整体布局。只要我们自己按原计划,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哪怕他们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等他们想明白、反应过来、层层上报做出决策时,我们这边早就尘埃落定了。时间,在我们这边。”
“可如果他们提前冻结了相关账户,或者加强了财务核查呢?”有人提出疑虑。
“冻不了,也来不及。”戴眼镜的男人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我们现在走的资金通道,早就脱离了需要他们层层审批的常规流程。第二批‘应急网络安全加固服务费’的申请,今天下午已经通过sys_tep_07账号提交了,金额六十八万,理由是‘应对本月突发网络攻击的后续深度加固工程’。电子签字栏填的是张副院长的模板签,系统已经自动归档进入待付款队列。等他们财务科按部就班看到这笔申请时,钱早就通过新开的壳公司渠道洗出去了。他们最多事后追责,但钱,追不回来了。”
“而且,”夹克男补充道,语气笃定,“就算他们真的查到了一些边缘线索,以我对这类公立大单位的了解,他们第一时间考虑的绝不会是大张旗鼓地追查到底。他们首先想的是如何捂住盖子,如何避免丑闻,如何维持医院的声誉和稳定。内部处理、冷处理、甚至不了了之,才是他们的常规操作。只要我们造成的‘事故’看起来像是技术故障或管理疏漏,而不是明显的犯罪,他们就会倾向于息事宁人。”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所以,我们现在占据着绝对主动。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在哪,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甚至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干什么。而我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每一个弱点,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系统的盲区里,踩在他们人性的缝隙里。”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笑了。是那个精干的技术男,笑声不大,短促,从鼻腔里哼出来,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近乎残忍的畅快。
夹克男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不算整齐的牙齿。他靠回椅背,把玩着手里那支红色记号笔,笔帽一开一合,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们说,”他慢悠悠地开口,像在闲聊,“那些坐在明亮办公室里,穿着白大褂,被病人尊称为‘专家’‘主任’的人们,会不会想到,他们引以为傲的、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现代化医疗堡垒,其实就像一栋外表光鲜亮丽的大楼?”
他顿了顿,笔帽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而大楼的地基,早就被虫蚁,蛀空了。”
没人回答。
但他也不需要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窗户边,掀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外面天色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雾霭中模糊不清,唯有医院方向,那几栋主体大楼即使在白天也灯火通明,像个散发着能量的孤岛,耀眼,却也醒目。
“就在那儿。”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宣告,“好好等着吧。看戏的时候,快到了。”
会议结束于下午四点十七分。
命令已下达,细节已确认,各小组领受任务后陆续撤离。有人从厂房隐蔽的后门离开,骑上一辆无牌电动车,拐进错综复杂的小巷消失不见;有人重新登上那辆灰蓝色货车,驶向不同的预定点进行最后准备。夹克男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仔细检查了桌面,关掉了那盏节能灯,顺手将桌上散落的几张照片——尤其是齐砚舟那张——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揉成一团,扔进墙角一个半满的废纸篓,又随手将一些废纸盖在上面。
他出门时,顺手从门后挂钩上摘下一顶普通的深色棒球帽戴在头上,压低帽檐,遮住了额角那道细长而狰狞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薄刃划过留下的。风吹过来,带着湿意和凉意,他眯起眼,拉紧夹克的领口,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很快消失在厂房侧面一条堆满废弃物的窄道里。
五分钟后,整栋三层厂房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墙上那张巨大的医院平面图还贴在原处,那几个红色的星号标记在昏暗中隐约反射着窗外漫射的微光,像几滴尚未凝固的血,又像几点在阴风中将燃未燃的诡秘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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