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爪号降落在0371号能量节点所在星球的时候,萧一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蓝色的天空?不对,是紫色的。
蓝色的植物?不对,也是紫色的。
那种铺天盖地的紫,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植物像一片翻涌的海。每一株都有十几米高,主干粗得需要三人合抱,顶端分出无数细长的枝条,枝条上挂着像灯笼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淡紫色的荧光。
“又是紫色。”格隆站在舱门口,表情复杂,“咱们是捅了紫色窝了吗?”
“紫色怎么了?”赛琳娜白了他一眼,“紫色代表高贵。”
“高贵个屁,老子看多了眼晕。”
萧一没理他们,第一个走下舷梯。
脚下还是那种软软的苔藓,但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紫色。踩上去的感觉差不多,会慢慢回弹,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远处那道白色光柱依旧矗立着,和之前那颗星球上的一模一样——直径十米,直冲云霄,散发着归零者标志性的白光。
但有一个区别。
光柱周围,那些紫色植物的生长形态不太对。
正常的植物是向上长的,越高越好,争取多晒点恒星的光。但这片光柱周围的植物,全是向着光柱的方向“弯”过去的。不是被风吹弯,是那种主动的、缓慢的、朝着光柱生长的弯曲。离光柱越近,弯得越厉害。最近的那一圈,几乎贴着地面长,像一群朝圣的信徒,五体投地。
“它们在拜那道光。”巴顿走到萧一身边,轻声说。
萧一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这些植物在崇拜那道白色光柱。不是简单的向光性,是真的崇拜——用自己几百年、几千年的生长,来表达一种原始的、朴素的信仰。
胸口的碎片又开始转了。
两块碎片现在已经融合成一块,比原来大了一圈,旋转的节奏也稳定多了。萧一能感觉到,它们在“兴奋”,但不是之前那种发现同伴的兴奋,而是更复杂的、带着一丝敬畏的兴奋。
“这里。不一样。”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萧一愣了愣。这还是碎片第一次主动“说话”。
“哪里不一样?”
“
萧一低头看向地面。
紫色的苔藓覆盖着一切,看不出
“什么东西?”
碎片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但很老。比我们老。”
萧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三万年还老?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队友们。
“都小心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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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朝着光柱走去。
越靠近光柱,那些弯曲的植物越密。到后来,几乎是在植物丛中钻来钻去。那些挂着灯笼的枝条会轻轻扫过他们的头顶和肩膀,每一次触碰,灯笼就会亮一下,像在打招呼。
格隆被扫了七八次之后,终于忍不住了:“这他妈是欢迎我们还是监视我们?”
“可能是好奇。”赛琳娜伸手摸了摸一根枝条,那灯笼猛地亮起,光芒刺眼,“它们在感知我们。”
“感知什么?”
“不知道。”赛琳娜收回手,那灯笼渐渐暗下去,“也许是在判断我们是不是威胁。”
萧一没参与讨论,只是一直盯着前方。
光柱越来越近了。
穿过最后一排弯曲的植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圆形的空地,直径大概两百米。地面没有植物,只有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像雪一样覆盖着一切。空地中央,就是那道白色光柱。
但让萧一停下的,不是光柱。
是光柱周围的东西。
那些东西散落在空地上,有的埋在白色粉末里只露出一个角,有的半埋着露出大半,有的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表面。
那是——
骨头。
人的骨头。
萧一见过不少死人。穿越前在新闻里见过战争废墟里的遗骸,穿越后在圣廷见过被异端献祭的尸体。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骨头。
那些骨头是纯白色的,白得发光,和光柱的颜色一模一样。它们没有被腐蚀的痕迹,没有断裂的痕迹,甚至没有任何战斗的痕迹。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萧一数了数,至少有三十具。
“这……”格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巴顿蹲下,仔细查看最近的一具骸骨。那具骸骨保持着躺卧的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前,头微微偏向一侧。从骨盆形状看,是女性。
“没有外伤。”巴顿说,“骨骼完整,没有任何利器或钝器造成的损伤。也没有被啃咬的痕迹。”
“那怎么死的?”
巴顿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赛琳娜拿出便携扫描仪,对准另一具骸骨。
扫描仪响了三秒,然后吐出一串数据。
“骨骼成分……和普通人类一致。钙、磷、胶原蛋白,都是正常范围。但有一个异常——”
她顿了顿。
“每块骨骼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晶体层。成分是……和归零者能量节点一样的物质。”
萧一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是被归零者能量杀死的?
不对。如果是被能量杀死,应该尸骨无存才对。那个三万年老植物被转化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结晶和植物组织的混合物。但这些人的骨骼是完整的,只是表面多了一层晶体。
“也许……”尤利西斯突然开口,“他们是自愿的。”
萧一看向他。
“什么意思?”
尤利西斯走近一具骸骨,蹲下,看着那双交叠的手。
“老师你看,他们的姿势。躺得很安详,双手交叠,像是在等待什么,而不是在挣扎。如果是被突然杀死的,尸体不会是这种状态。”
萧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每一具骸骨都很安详。有的闭着眼睛——如果骷髅还能看出闭眼的话——有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美梦。
“他们在‘献祭’。”马尔库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归零者的能量。”
萧一愣住。
“为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人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什么意思?”
“你看他们的骨骼结构。”马尔库斯说,“髋骨的倾斜角度,股骨的弯曲弧度,和现代人类有细微的差异。这种差异,至少需要几万年的演化才能形成。”
几万年。
萧一盯着那些骸骨,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归零者离开的时间,是三万两千年前。
这些人的死亡时间……
“他们可能是第一批来到新宇宙的人类。”马尔库斯说,“归零者开启那扇门之后,有人跟着进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能活下来,而是死在了这里。”
萧一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骸骨,看着那些交叠的双手,看着那些安详的姿势,突然有些难过。
这些人,三万年前,和现在的他们一样,穿过那扇门,来到这个新宇宙。他们一定也满怀希望,以为找到了新家园,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但他们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第一个能量节点面前。
“萧一。”伊莎贝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一回过头。
伊莎贝拉站在空地边缘,指着一个方向:“那边有东西。”
萧一走过去。
那是空地边缘的一株紫色植物。和其他弯曲的植物不同,这株植物是直的,笔直地指向天空。它的主干上,刻着一行字。
不是圣廷的文字,不是萧一认识的任何文字,而是一种由简单线条构成的符号。那些符号刻得很深,虽然经过了不知多少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赛琳娜凑过来,盯着那行符号看了很久,“这是归零者的文字?”
“不是。”4号的投影突然出现,盯着那行符号,表情——如果她有表情的话——是凝重的,“这是比归零者更古老的东西。”
更古老?
萧一想起碎片说的话:
“能翻译吗?”
4号沉默了三秒。
“能。给我点时间。”
她闭上眼睛,或者说,做出闭眼的姿态。无数数据流从她身上涌出,涌入那行符号中。
一分钟后,她睁开眼睛。
“翻译出来了。”
“写的什么?”
4号一字一句念出:
“我们来到此地,寻求永恒的安宁。但门后的世界,不是归零者许诺的天堂。它是监狱。而我们是第一批囚徒。后来者,如果你们看到这些字,请记住——不要激活任何节点。因为每一次激活,都会惊醒那个沉睡的东西。那个东西,比归零者更老,比这片宇宙更老。它的名字,我们不敢念出。我们只能告诉你们——它一直在等。等有人帮它打开最后一扇门。而我们,就是它等来的第一批钥匙。现在,我们死了。但我们的死,也许能让它再睡一会儿。后来者,快走。趁它还睡着,快走。”
空地上一片死寂。
萧一盯着那行符号,脑子里嗡嗡的。
监狱?囚徒?比归零者更老的东西?沉睡的东西?
“这他妈……”格隆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是恐怖片吗?”
萧一没理他,只是看着4号。
“你觉得这些字是真的假的?”
4号沉默了很久。
“从符文的老化程度看,至少有两万年以上历史。从刻痕的深度和手法看,刻字的人当时很冷静,不是慌乱中刻下的。从内容看……”
她顿了顿。
“从内容看,有87%的概率是真的。”
萧一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那道白色光柱,看向那些散落的骸骨,看向那株刻着字的植物。
三万年前,有一批人来到这里,然后死在这里。
死之前,他们留下警告:不要激活任何节点。
但归零者的守门人说,激活所有节点,归零者就会苏醒,那些牺牲的人就会复活。
谁在说谎?
或者说,谁说的是真话?
“萧一。”巴顿的声音沉稳如常,“你打算怎么办?”
萧一看向他。
巴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慌乱。他只是在等,等萧一拿主意。
萧一又看向其他人。
伊莎贝拉抱着胳膊,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格隆在骂娘,但手已经放在了武器上。赛琳娜脸色发白,但还在坚持分析数据。尤利西斯闭着眼睛,萧一能感觉到,他在用七号留下的那丝“希望”感知什么。守护者-17的符文快速闪烁,进入了战斗状态。
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萧一闭上眼睛。
两分钟后,他睁开眼睛。
“先不激活。”他说,“下去看看。”
“下去?”格隆一愣,“下哪儿?”
萧一指向地面。
“看看,那个比归零者更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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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了三个小时。
准确说,是守护者-17挖了三个小时。它的机械臂效率比人力高十倍,挖起来像切豆腐一样。紫色苔藓
那层金属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它太规则了。
不是天然形成的矿脉,是真正的、人造的金属板。板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锈蚀,在紫色苔藓被清理掉之后,反射着淡淡的银光。
金属板上刻着东西。
和那株植物上的符号一样,由简单线条构成的符号,但更多、更密、覆盖了整个板面。
“这……”赛琳娜的声音颤抖,“这是一扇门?”
萧一盯着那块金属板。
确实是门。长约五米,宽约三米,边缘有明显的缝隙,说明它可以被打开。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很熟悉——
萧一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个白色光点的大小,正好和凹陷匹配。
“操。”他骂了一句。
“你要按进去?”伊莎贝拉问。
“不按怎么办?挖都挖了。”
萧一深吸一口气,蹲下,伸出右手,对准那个凹陷。
他的手刚触碰到凹陷边缘,胸口的白色光点就猛地一亮。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凹陷中传来,把他的手往里拽!
萧一来不及反应,整只右手已经被吸进凹陷里。
不是按进去,是“吸”进去。他的手指穿过金属板,像穿过一层水,直接伸进了门的那一边。
萧一感觉自己的手指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冷的。很冷,冷得刺骨。
但那种冷里,又带着一丝温热。像冰块里包裹着一团火。
“来。”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不是碎片的,不是马尔库斯的,不是守门人的。
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很老,老得无法用岁月衡量。它不像任何语言,但萧一就是听懂了。
“来。我等了很久。”
萧一猛地抽回手。
他的右手完好无损,只是手指上缠绕着几缕淡淡的银光。那些银光像活物一样蠕动,最后钻进皮肤里,消失不见。
门没有开。
但萧一知道,只要他想,门就能开。
“里面是什么?”巴顿问。
萧一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但它让我进去。”
“你要进?”
萧一看向那扇门,看向那些刻着的符号,看向那些散落的白骨,看向那株刻着警告的植物。
然后他笑了。
“不进怎么办?人家等了那么久,总得打个招呼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一个人下去。”
“不行。”伊莎贝拉第一个反对。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你死了谁帮我造势?”
萧一愣了愣,然后笑了。
“放心,死不了。我就是下去看看,打个招呼就上来。”
“我陪你。”巴顿上前一步。
萧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巴顿,你是守护者。你得守在外面。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追出来,你得挡住。”
巴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
“三小时。”他说,“三小时你不出来,我就下去。”
“成交。”
萧一环顾一周,看向每个人。
格隆在骂娘,但眼眶有点红。赛琳娜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守护者-17的符文闪得很快,像在计算什么。尤利西斯睁开眼睛,暗银色的光芒平静而坚定。
最后,萧一看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整了整他战斗服的领子。
“别死。”
“嗯。”
“活着回来。”
“嗯。”
“回来之后……”她顿了顿,“回来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萧一愣了愣。
“什么话?”
“回来再说。”
萧一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行。”
他转身,蹲下,右手再次伸向那个凹陷。
这一次,他没有抵抗那股吸力。
他的整只手穿过了金属板,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然后是整个人——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萧一整个人穿过了那扇门。
眼前一片漆黑。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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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一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
当他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眼前已经不再是黑暗。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有多大?萧一形容不出来。如果非要形容,只能说:大到他的脑子处理不了。
那是一个由纯粹的光构成的空间。不是圣光那种金色的、温暖的光,也不是归零者那种白色的、平静的光,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银灰色的、流动着的光。
光的来源是头顶——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球体,悬浮在空间的正中央。球体缓慢旋转,表面流淌着无数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萧一见过——在那扇门上,在那株植物上,在三万年前的骸骨旁边。
“你来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脑海里,而是实实在在的、在空间中回荡的声音。
萧一循声看去。
空间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人形的东西。
它和正常人一样高,一样的四肢,一样的躯干。但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内部,流淌着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不断变化颜色,组成一幅幅看不懂的画面。
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水晶平面。但萧一知道,它在“看”自己。
“你是谁?”
那东西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叫我……归零者的父亲。”
萧一愣住。
“什么?”
“归零者,是我创造的。”那东西说,“三万两千年前,他们达到了文明的巅峰。但巅峰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件事——他们自己,是被创造的。”
萧一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你是说……归零者是被你创造的?那你是什么?”
那东西笑了。
那笑容没有脸,但萧一就是能感觉到它在笑。
“我是什么?”它说,“我是这片宇宙的第一个意识。在恒星还没有燃烧的时候,我就存在了。在行星还没有凝聚的时候,我就存在了。在生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存在了。”
它顿了顿。
“你可以叫我……原点。”
原点。
萧一咀嚼着这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帮我开门的人。”
萧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那株植物上的警告:它一直在等,等有人帮它打开最后一扇门。
“什么门?”
原点抬起手——那是一只由水晶构成的手,透明、晶莹,手指细长——指向空间的深处。
萧一顺着它的手指看去。
那里,悬浮着一扇门。
和外面那扇金属门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古老、更……沉重。门上的符文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门的边缘,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银色闪电,不断跳跃、闪烁。
“那是最后一扇门。”原点的声音响起,“打开它,就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一切开始之前?”
“对。”原点说,“那里没有圣光,没有亚空间,没有归零者,没有我。只有……纯粹的‘可能’。”
萧一沉默了。
他看着那扇门,又看向原点。
“你为什么不自己开?”
原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开不了。”它说,“创造归零者的时候,我把所有的力量都给了他们。我把自己清空了,只剩下这一点意识,等在这里。我需要有人帮我——用归零者留下的钥匙,帮我打开那扇门。”
萧一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胸口的白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