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端坐堂上,看着堂下这诡异又棘手的三方对峙,心中早已转了无数个念头。
他故意面露难色,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柳敬峦,语气斟酌着开口:“柳指挥使,您看……此事,是否另有隐情?令爱她……”
柳敬峦还能怎么看?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口的憋闷几乎要炸开。
他避开京兆尹那看似询问实则看戏的眼神,只将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钉在女儿柳绯绯身上,声音沉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孽障!你自己说!今日之事,究竟是何原委!为何动手打人!”
他刻意略过了柳绯绯与慕容荻同游、顶撞费氏的前因,只问最严重的“动手”一节,已是存了最后一线希望,希望她能识相些,找个稍微说得过去的理由,哪怕是“一时失手”、“口角推搡”,也好过掠过“当众殴伤尊长”的罪名。
然而,柳绯绯的脑回路从来不在常理之中。她被父亲一喝,非但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因父亲冷眼而生的怯意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爹!”她甚至往前冲了半步,完全不顾场合,声音又急又亮,“你先告诉我!太子殿下到底怎么样了?他伤得重不重?会不会有性命之忧?!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满堂之人目瞪口呆。
京兆尹手里的惊堂木差点掉在案上,眼睛瞪得溜圆,心道:我的老天爷!这柳三娘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太子遇刺,那是天家大事,跟你一个定了亲的闺阁小姐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告诉你?你算哪根葱哪瓣蒜?!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夫人和孙主事,只见那二人脸上也露出了极其怪异的神色,先是错愕,随即恍然,继而看向柳绯绯的眼神也变得复杂难言,带着探究、鄙夷,甚至一丝隐约的“原来如此”。
京兆尹立刻明白了,坊间那些关于柳三娘痴恋太子、曾于长公主寿宴私闯男席自荐枕席的传闻,怕不是空穴来风!
京兆再看孙主事和他身边依旧昏迷不醒的费氏,眼中不禁掠过一丝真切的同情。定下这么个心在别处、还敢当众为别的男人发疯的儿媳,换谁家不晕?换谁不气恼?
柳敬峦在女儿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只觉得脑子里根弦彻底崩断了。
一股混杂着绝望、暴怒和难以言喻悲哀的情绪汹涌而上,冲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最后那点替女儿遮掩的念头,被她亲手摔得粉碎!
“干你何事?!”柳敬峦再也压不住,猛地暴喝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额角青筋毕露,“那是东宫太子!是国之储君!他的安危,自有皇上、皇后、太医院操心!轮得到你来过问?!我只问你,为何要伤太常卿家的公子!误伤费夫人!说!”
他几乎是咆哮着,只想将女儿那荒唐透顶的思绪拉回“正道”,哪怕这正道是承认殴打他人之过。
一直垂首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慕容荻,此刻心思急转。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进一步博取柳绯绯信任和好感的机会。他微微抬头,脸上适时露出担忧又欲言又止的神情,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开口替柳绯绯解释,将冲突的起因引向“误会”或“柳小姐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