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事喉头发干,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妻子,心知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尽快把柳绯绯这个祸害塞进他孙家!
赵奇仿佛看透他的挣扎,又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哦,对了,咱家出来前,碰巧遇到太常寺的熟人,他们可是精通黄历的,还跟咱家说呢,下月十三,就是个顶好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骨气像韦顺那样,顶着帝王愤怒婉拒天子之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孙主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麻木的顺从。
孙主事扯动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感激:“多谢赵总管提点!下官……下官也正与贱内商议此事。既然太常都说下月十三是大吉之日,那……那就定在这日吧!劳烦赵总管回禀皇上,臣……遵旨谢恩。”
说完,他甚至还对赵奇拱了拱手,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心里却仿佛吞了黄连,苦得发颤。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皇上亲手甩过来一个烫手山芋。
赵奇满意地点点头,又客套几句,便带着人回宫复命了。
孙府前厅,只剩下孙主事夫妇,对着满堂御赐的“贺礼”,相顾无言,唯有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费氏终于忍不住,伏在丈夫肩上,低声啜泣起来。而孙主事只能僵硬地拍着妻子的背,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
柳绯绯在樽月楼闹出的风波,如同投入京城这潭深水的巨石,迅速扩散,自然也传到了韦沉璧的耳中。
这日午后,韦沉璧正在自己院中的小书房内临帖静心,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环儿轻手轻脚进来道:“姑娘,珠儿姐姐让钿儿来回话,她如今在外头候着。”
韦沉璧笔下未停,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下紫毫笔。
她接过环儿递来的温湿帕子,细细擦了擦指尖,让钿儿来回话。
钿儿口齿伶俐,三言两语就将柳绯绯的事儿说清楚,静等示下
韦沉璧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今日天气如何,她声音清越,带着一贯的沉稳,“柳三娘行事向来如此,意料之中。告诉珠儿,柳家那边……暂且不必再费心盯着了。”
钿儿略感意外,但深知自家姑娘心思缜密,必有计较,便应了声“是”,正要出去传话。
韦沉璧却微微抬手,示意她稍等,沉吟片刻,补充道:“不过,柳家新近收留的那个叫易穆的家仆,查查他的底细,看看他平日都与何人往来,在柳家做些什么。”她顿了顿,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慎,“尤其是……他是何来历。”
易穆此人,并非韦沉璧凭空注意到的。这消息的来源,正是定国公夫人。
自从皇后明示了属意韦沉璧为太子妃之后,许多消息,定国公夫人都会有意无意地透露给这位未来的太子妃知晓,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提前的“教导”。
前几日,定国公夫人闲谈时便提了一句:“……也是奇了,听闻柳家三娘前些时候在北山,不知怎的施恩于一个被逐出禁军的士卒,那人竟就跟着她回了柳府为仆。叫什么……易穆。放着好好的禁军前程不要,去做家仆,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说者或许只是当个趣闻,听者却上了心。
韦沉璧当时便觉蹊跷。禁军虽非人人皆可得富贵,但到底是天子亲军,身份体面,前程总比寻常家仆要强上许多。
那易穆因对柳绯绯徇私被革除军籍,虽是遭了难,但以禁军出身,即便落魄,寻个镖师之类的活计也不算太难,何以投身柳府为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