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沙海”边缘的迷宫地带,巨大的风蚀岩柱在惨白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如同无数沉默的巨人,注视着下方仓惶奔逃的生灵。阿尔斯楞、周文澜、塔里克族长及幸存的二十余名联军勇士,护着数百名惊魂未定的被救“沙之民”,在磷火与沙尘的掩护下,终于冲出了那片死亡区域,一头扎进了更加复杂、但相对熟悉的“风语者迷宫”外围。
身后,追兵的呼喝与那只血肉怪物不甘的咆哮声渐渐被迷宫错综复杂的通道所吞噬、阻隔,但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与“影月”投影那冰冷的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仍如跗骨之蛆,萦绕在每个人心头。
“这边!跟我来!”塔里克族长对这片区域似乎有着本能的直觉,他顾不上喘息,指引着队伍在迷宫中快速穿行,避开几处流沙陷阱和容易留下痕迹的松软沙地。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由数根巨大岩柱环抱形成的天然石坳。这里,正是之前与石平主力约定的一处备用汇合点。
石坳内,篝火已燃起,但火光被刻意压低。石平一身戎装,立在火旁,清冷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只是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她身后,是严阵以待的数百名联军士兵,许多人身上带着包扎的痕迹,显然主力部队在等待期间也曾遭遇过小规模的袭扰。
看到阿尔斯楞等人带着大批被救人员安全返回,石平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她快步迎上,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阿尔斯楞嘴角未干的血迹、周文澜苍白的脸色以及众人明显减员且狼狈不堪的模样时,瞳孔微微一缩。
“百夫长,周先生,塔里克族长,你们回来了。”石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情况如何?”
“石指挥,”阿尔斯楞重重吐出一口带着沙尘的浊气,将弯刀拄地,稳了稳有些发虚的身形,“情报拿到了,人也救出一部分,但……我们撞上硬钉子了。”他言简意赅,将夜探“骸骨沙海”营地、目睹“暗瞳”用活人炼制怪物、遭遇“影月”能量投影突现、以及最后借助“沙之民”秘法制造沙尘暴才侥幸脱身的经过快速叙述了一遍。每说一句,石平及其身后将领的脸色就沉重一分。
当听到“影月”投影仅凭目光和随手一指便让阿尔斯楞受伤,且能轻易抚平“沙之民”秘法催动的沙尘时,场中一片倒吸冷气之声。那种层次的力量,已远超寻常军队对阵的范畴。
“能量投影……竟能强横至此?”石平眉头紧锁,“看来,我们对‘暗瞳’高层,尤其是这位‘影月大祭司’的实力,严重低估了。他本体的力量,又该是何等恐怖?”
周文澜补充道:“不仅如此,那个营地还在进行着惨无人道的活体合成实验,那些黑布车里保存的,很可能是进行某种更大规模邪恶仪式或制造更恐怖怪物的关键材料。我们离开时虽破坏了一些,但难保其无备用。而且,‘影月’似乎对我手中的‘星髓’宝石和‘源泉之心’碎片志在必得。”他说着,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那两件依旧微微发烫的物事。
塔里克族长此时接口,声音沙哑而悲痛:“石将军,我们救出的,只是被掳族人的一部分,还有更多人……恐怕已经遭遇不测,或者被转移了。那个戴金属面具的头目称,要将‘祭品’送往‘圣城’。时间,恐怕不多了。”
清点伤亡的结果很快出来。阿尔斯楞带去的二十余名精锐,回来了十八人,阵亡四人,几乎人人带伤。救出的“沙之民”约四百余人,大多虚弱不堪,需立即救治和饮食。而石平主力在此等待期间,也遭遇了三股“暗瞳”小队的侦察袭扰,虽击退敌军,但也付出了十余人伤亡的代价。
“必须尽快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影月’投影现身及其对‘星髓’、‘碎片’的关注,还有‘暗瞳’大规模转运‘祭品’、进行邪恶实验的情报,送回平安县!”阿尔斯楞沉声道,目光炯炯地看向石平,“苏大人和陆主簿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远比预想的更狡猾、更强大,且所图极大。平安县需提前做好应对,无论是加强防御,还是设法与外界联络求援。”
石平颔首,目光扫过疲惫的将士和惊惶的“沙之民”:“百夫长所言极是。此地不可久留。‘影月’既已察觉我们,并显露了对周先生手中之物的势在必得,追兵绝不会罢休。我们必须立即动身东返。只是……”她看向塔里克族长和被救的族人,“带着这许多虚弱族人,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且目标明显。”
塔里克族长上前一步,尽管面容憔悴,眼神却坚定:“石将军,阿尔斯楞百夫长,周先生。你们冒死解救我的族人,此恩如山。我‘哈伦’族绝非忘恩负义之辈。我的族人熟悉沙漠,虽身体虚弱,但求生意志坚定。我们不会拖累大军。我知道几条相对隐秘、可避开大部分流沙和‘暗瞳’常规巡逻路线的古道,虽然难行些,但胜在安全。若信得过,我可让我儿阿吉为向导,引领大军东归。我则带领族中青壮,护着老弱妇孺,沿另一条更隐蔽的小径迁徙,我们目标小,更熟悉如何躲避沙暴和追踪。”
这时,塔里克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向周文澜:“周先生,你之前曾给我们看过的黑色宝石……我在年轻时,曾随先族长探索沙漠极西之地,在一处早已被风沙掩埋大半的古老岩画洞穴中,见过类似的图案。那壁画描绘的,是远古先民围绕一座巨大的、散发着星光的黑色晶石举行祭祀,而那晶石的形状和内部的光点流转,与你那块宝石极为相似。壁画旁边刻有古老的警示文字,我族先辈曾解读出只言片语,似乎与古城……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失落之城’核心的某种‘门’或‘封印’有关。那宝石,或许不仅仅是钥匙,也可能是……某种平衡或镇压的关键。”
此言一出,周文澜心中剧震。黑色宝石的来历一直成谜,狗蛋先生也只知是上古异宝,称为“星髓”,具体用途不详。若真与“失落之城”核心的“门”或“封印”有关,其重要性恐怕远超想象。“影月”如此渴望得到它,其最终目的,难道不仅仅是启动“寂灭之眼”,还想利用这宝石做别的、更可怕的事情?
“多谢族长告知!此信息至关重要!”周文澜郑重道谢,将这条线索深深记在心中。
事不宜迟,石平与阿尔斯楞、塔里克迅速议定方案:全军即刻休整一个时辰,处理伤员,分发干粮饮水。之后,由塔里克之子阿吉为向导,石平、阿尔斯楞率领联军主力,携周文澜及关键情报,护送身体尚可的部分“沙之民”,沿塔里克指定的那条隐秘但相对快捷的古道东返,力求最快速度将情报送回平安县。塔里克族长则带领其余身体较弱的族人,由族中勇士保护,走更隐蔽的迁徙小径,约定在平安县东北方向的“黑石河谷”一带汇合。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石坳中,篝火噼啪,映照着战士们疲惫而坚毅的脸庞,以及“沙之民”们劫后余生、对未来既茫然又隐含一丝希望的眼神。短暂的休整后,两支队伍在塔里克父子的指引和众人的祝福中,分道扬镳,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迷宫深处和无边的黑暗沙海,开始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东归之旅。他们带走的,不仅是生的希望,更是关乎整个北疆乃至更广阔地域命运的重要警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