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下,绿洲更显死寂。战斗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如同亡魂的低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味,混合着那潭毒水散发的腐败气息,令人作呕,也时刻提醒着众人处境的险恶。
“沙鼬”杀手的供词,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影月”亲自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拦截持有“星髓”与“碎片”者,这意味着他们这支携带关键情报和关键人物的队伍,已经成了“暗瞳”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头号目标。后续的路途,几乎可以预见将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伏击和陷阱。
“我们人数太多,目标太大。”阿尔斯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低沉而果决,“带着数百被救的乡亲,还有伤员辎重,不可能躲过‘暗瞳’遍布沙漠的耳目和那些诡异的追踪手段。刚才的‘沙鼬’只是开胃小菜,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棘手的怪物,或者干脆是那个‘影月’的能量投影再次降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但坚定的脸庞:“情报,必须尽快送回平安县。‘影月’的命令,古城仪式的临近,还有塔里克族长提到的‘吞星之兽’传说……每一条都至关重要,晚到一天,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周先生和这两件东西,”他看向周文澜怀中的革囊,“也绝不能落入‘暗瞳’之手。”
石平缓缓点头,清冷的眸子映照着跳动的篝火:“百夫长所言极是。合兵一处,看似力量集中,实则机动迟缓,目标显着,一旦被咬住,便是全军覆没之局。且我们携带的饮水和干粮,也支撑不起这么多人长时间在沙漠中与敌人周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相互依偎、惊魂未定的“沙之民”身上,又看向几名受伤的将士:“乡亲们身体虚弱,伤员需要照料,大队行进,求稳为主。而传递情报,则需一个‘快’字,甚至要不惜代价,兵行险着。”
周文澜明白他们的意思,他抚摸着怀中装有“源泉之心”碎片和“星髓”宝石的革囊,感受着其中隐隐传来的、与这片沙漠地脉某种玄妙联系带来的微温,深吸一口气:“我明白。情报和这两件东西,必须优先确保。只是……”他看向阿吉和那些被救的族人,“分兵之后,大队的安全……”
“周先生放心,”阿吉挺起胸膛,尽管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嫩,眼神却已如沙漠中的鹰隼般锐利,“阿爸让我带你们走最快的路,我一定做到!至于大队……”他看向石平,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语说道,“石将军,我知道另一条路,更绕,沿途有几个更隐蔽、但‘暗瞳’可能不知道的小水源和歇脚地。虽然慢,但更安全。我可以画出来,让识路的族人带你们走。”
石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对阿吉点了点头,又看向周文澜和阿尔斯楞:“分兵势在必行。我率大队,携乡亲和伤员,按阿吉指点的更隐蔽路线东归。我们目标虽是吸引部分注意,但更求稳妥,尽可能保存力量,平安抵达黑石河谷。百夫长,你需挑选最精锐、最擅长沙漠奔袭的战士,携带周先生、阿吉,以及情报,轻装简从,选择最短、最险的路径,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赶回平安县!”
最短、最险的路径……阿尔斯楞目光投向东方沉沉的黑暗,缓缓吐出一个名字:“‘死亡回廊’。”
听到这个名字,几名出身边军、对沙漠有所了解的老兵脸色都是一变。阿吉也倒吸一口凉气:“‘死亡回廊’?那里……是真正的‘有去无回’之地!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沙之民’老向导,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敢穿越!”
“死亡回廊”,位于这片大沙漠的腹地偏东,是一条近乎直线的、长约三百里的狭长沙谷地带。传说那里是上古时期流星坠落撞击而成,地磁混乱,流沙、毒虫、诡异的白毛风层出不穷,更有各种光怪陆离、致人死地的幻象。最可怕的是,那里地形相对平坦,缺乏遮蔽,一旦进入,几乎无法隐藏行踪,要么快速通过,要么葬身其中。但相应的,如果能够成功穿越,它将比任何迂回路线都更快捷,能节省至少五到七天的路程。
“没有别的选择。”阿尔斯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暗瞳’已经张开了网,常规路线必然布满层层拦截。只有‘死亡回廊’,因其险恶,反而可能防备最弱。而且,我们人少,目标小,机动快,阿吉熟悉沙漠,周先生有‘星髓’和‘碎片’,或许能应对一些地脉混乱带来的危险。这是我们最快将情报送回去的唯一机会!”
周文澜感受到怀中两件物品似乎在微微发热,仿佛在呼应着阿尔斯楞的话语和那“死亡回廊”的名字。他想起符匙能微弱影响地脉,星髓宝石或许能抵御部分精神幻象?他并无把握,但此时此刻,已容不得犹豫。“我同意。走‘死亡回廊’。”
见周文澜也表态,阿尔斯楞再不迟疑,目光扫过麾下将士:“我需要一百人。自愿者,出列!”
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下一刻,几乎是同时,所有还能站立的灰狼骑兵,以及石平麾下数名最悍勇的边军老卒,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无人退缩,无人犹豫,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决死的火焰。他们清楚,选择这条路的生还几率可能不足一成,但为了将至关重要的情报送回去,为了不让袍泽的血白流,为了身后需要守护的家园,他们义无反顾。
阿尔斯楞的目光从这些熟悉而坚毅的面孔上扫过,胸膛中热血奔涌,但他强行压下,迅速点出了一百名最精锐、最擅长骑战和野外生存的战士。被点到名的,挺起胸膛;未被点到的,眼中虽有遗憾,但更多是理解和肃穆。
石平将身上最后一份详细的、标注了“影月”命令、古城异状、“吞星之兽”传闻等所有关键情报的密函,用油纸仔细包好,交给阿尔斯楞。又将队伍中最好的双倍驮马、大半的箭矢、浓缩肉干和清水集中起来,交给这支即将踏上绝路的奇兵。
“百夫长,周先生,阿吉,还有诸位兄弟,”石平端起一碗以水代酒的清水,声音清越而坚定,“平安县的安危,北疆的局势,乃至更遥远的未来,皆系于尔等此行。我石平,在此以水代酒,为诸位壮行!望苍天庇佑,助诸位冲破险阻,早日抵达!我等大队,亦将竭尽全力,抵达黑石河谷,静候佳音!若……若有不测,”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更加铿锵,“平安县上下,亦将铭记诸位之功,与‘暗瞳’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所有将士,无论是即将出发的奇兵,还是留下的主力,齐声低吼,声虽不高,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阿尔斯楞接过水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摔在地上,抱拳沉声道:“石将军保重!诸位兄弟保重!我等,去也!”
没有更多的言语,一百零三名勇士翻身上马。他们只携带了必备的武器、少量干粮清水、以及周文澜那关键的革囊和阿吉的“避沙符”与地图。队伍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在阿吉的指引下,离开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绿洲,向着东南方向,那片被夜色和传说笼罩的、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回廊”,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沙砾,扬起滚滚烟尘,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石平伫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身后,是疲惫但依旧坚定的大队人马,以及茫茫沙海,前路未知,但信念如铁。
分兵,是为了将希望的火种以最快速度传递出去。一支向着绝险,寻求一线生机;一支向着迂回,保存有生力量。无论前路如何,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背负着沉重的使命,在无尽的沙海中,艰难前行。东方天际,启明星悄然亮起,清冷的光芒,能否照亮这条用生命铺就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