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陈老五及其党羽的覆灭,如同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城内蠢蠢欲动的暗火。明正典刑的场面震慑了不少心怀叵测之徒,也让惶惶不安的百姓稍感安心。苏青禾与陆谦趁势整顿吏治,清理了一批与陈老五等人有过深交、或有贪墨嫌疑的胥吏,又将几家有通敌嫌疑的商行查封,查没的粮食物资充实府库,一时之间,平安县城似乎风气为之一肃,人心渐稳。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潜流依旧汹涌。“暗瞳”经营日久,其渗透犹如附骨之疽,绝非拔除一两个头目便能彻底根除。真正的危机,往往在人们稍松一口气时,悄然降临。
就在陈老五等人伏诛后的第三日,城中市井之间,开始悄然流传起一些令人不安的低语。
“听说了吗?西征大军……完了!”
“嘘!小声点!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二舅家的表侄,在驿站当差,前儿个偷偷说的,说是从西边逃回来的溃兵讲的,石将军的队伍在沙漠里遇到了黑风暴,又遭了埋伏,全军……全军覆没啊!”
“不可能吧?那阿尔斯楞百夫长不是刚回来?”
“嗨!百夫长那是命大,带了几个亲兵拼死逃回来的!大队人马,早就折在沙漠里喂了沙子了!要不怎么这么久没消息?朝廷的援军也影子都没见!”
类似的谣言,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的角落,在街坊邻里的窃窃私语中流传,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西征军全军覆没”、“沙漠有去无回”,并巧妙地与阿尔斯榔等人的回归、以及迟迟没有大军确切消息的现实结合起来,言之凿凿,细节丰满,由不得人不信。更有甚者,谣言中还掺杂了“边军即将弃城”、“官府要强征壮丁送死”、“粮草将尽”等更加耸人听闻的说法,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
“荒谬!无耻!”县衙后堂,陆谦将一份市井舆情简报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西征军主力虽暂无音讯,但绝无可能全军覆没!此等谣言,恶毒至极,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播,扰乱民心,动摇守城意志!”
苏青禾面沉似水,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谣言起于市井,传播极快,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灰隼’虽除,其党羽未必尽灭,更有甚者,恐怕另有我们尚未察觉的暗线在活动。此计甚毒,不费一兵一卒,便可瓦解我城内军民抵抗之心。”
他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周文澜:“文澜,你与阿尔斯楞百夫长自西线归来,可知大军确切情形?”
周文澜摇头,忧心忡忡:“回大人,我与百夫长离开时,石平将军已率大队及被救‘沙之民’启程返回,选择的路线虽然迂回,但应较为稳妥。算算时日,若无重大意外,此刻应已接近‘骸骨沙海’边缘,甚至可能已进入戈壁区域。沙漠之中,联络不便,音讯断绝也属正常。但全军覆没……绝无可能!石将军用兵持重,且有‘沙之民’向导,更有‘源泉之心’碎片指引,断不致如此。”
“我亦深信石将军。”苏青禾颔首,“然谣言可畏,三人成虎。必须立刻加以遏制、澄清。陆谦,你即刻安排可靠之人,于市井茶楼、城门集市等各处,宣讲西征军乃奉旨讨逆,正义之师,天兵所向,必能克敌;阿尔斯楞百夫长乃前锋斥候,率先携重要军情返回,大军不日即到。同时,将查封通敌商行所得粮食物资,拿出部分,在城中设点平价售卖,或熬粥施与贫苦,以安民心,破其‘粮尽’谣言。再有散播谣言、蛊惑人心者,一经查实,以通敌论处,立斩不饶!”
“是!属下即刻去办!”陆谦领命,匆匆而去。
然而,就在陆谦开始着手平息谣言的同时,更直接的破坏行动接踵而至。
是夜,月黑风高。负责夜间巡逻的刘都头麾下兵丁,在靠近西城粮仓的巷弄里,发现两个形迹可疑的黑影,鬼鬼祟祟,身背包裹。喝问之下,黑影竟抛下包裹便跑。兵丁追击未果,捡回包裹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火镰、火油浸过的布条等纵火之物!几乎在同一时间,靠近东城武库的一处偏僻角落,也发现有泼洒火油的痕迹,幸得巡逻队及时发现,未酿成火灾。
紧接着,次日夜间,城中两处水井被人投下污秽之物,虽未下毒,但已引起居民恐慌。又有数处张贴安民告示的墙壁,被人用污言涂毁。
这些破坏行动规模都不大,手法也算不上多么高明,甚至有些拙劣,但胜在频繁、分散,且目标明确——粮仓、武库、水源、舆论公示。其目的显然不是为了造成多么重大的实质性破坏,而是要持续不断地制造紧张气氛,消耗守军的精力和居民的耐心,打击守城士气,让恐慌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平安县看似稳固的防线。
“贼心不死!这是钝刀子割肉,疲敌扰敌之策!”苏青禾在接到一连串报告后,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阴云,“看来,‘暗瞳’在城中的暗桩,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分散。陈老五一伙,或许只是明面上较大的一股。还有更隐蔽的‘钉子’,在‘灰隼’被拔除后,被激活了,或者,原本就是独立运作的另一条线。”
阿尔斯榔一拳砸在桌上,木屑纷飞:“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有本事真刀真枪来攻城!尽使些下作手段!”
周文澜沉思道:“大人,敌暗我明,如此被动应对,防不胜防。他们可以不断制造小麻烦,我们却要时刻紧绷神经,长久下去,军民疲惫,恐生大乱。必须想个办法,将这些潜藏的毒刺,一次性连根拔起,至少也要让他们暂时不敢动弹。”
苏青禾目光锐利,缓缓扫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事发地点,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下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