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信使的遴选与准备工作,在绝对机密中紧锣密鼓地进行。阿尔斯楞从他带回的百战精锐中,挑出了九名最悍勇、最坚韧、且对西线戈壁地形最为熟悉的战士,分成三组。陆谦则从衙役和边军斥候中,秘密选定了六名机敏忠诚、擅长伪装与潜行的高手,同样两两配对,混入阿尔斯楞的队伍,以弥补灰狼骑兵不擅伪装侦察的短板。周文澜则将自己所知一切,结合那张草图,浓缩成数份用密语写就的绢书,详尽说明了“月晦之夜”的迫近、古城地下结构的推测、“吞星之兽”与“源泉之心”的可能关联,以及“暗瞳”仪式的危险。每一份密文都被小心地用蜡封存,藏于特制的空心腰带扣或鞋跟夹层中。信使们被告知了数条可能的路线、汇合的大致区域,以及一旦被俘必须立即毁掉密文、绝不透露半句的严令。
整个平安县城,在表面的戒严与肃杀之下,正为这孤注一掷的西行传递,进行着无声而高效的准备。所有人都清楚,这可能是将希望送出围城的唯一机会。
然而,就在第一批信使即将于次日黎明前出发的深夜,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打破了计划的节奏。
“报——!”一声急促而嘶哑的呼喊,伴随着凌乱沉重的步伐,从县衙大门方向传来,穿透了寂静的夜空。值守的兵丁立刻警戒,灯笼火把瞬间照亮了门前。
只见两名兵丁搀扶着一个几乎站立不稳、浑身血污、皮袍破碎的身影,踉跄着冲进前院。那人身材高大,却瘦骨嶙峋,脸颊带着常年冰风侵蚀的紫红色,头发胡须上还凝结着冰碴,赫然是典型的北地“冰裔”族人打扮!他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伤,只是被简单包扎,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折断,脸上、手上遍布冻伤和擦伤,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依旧闪烁着顽强而急切的光芒。
“霜痕……霜痕长老……急信……给……给苏大人……阿尔斯楞……百夫长……”他用生硬的夏语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地喘息几下,似乎随时都会倒下。他从怀中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又以兽筋捆扎的小皮筒,上面依稀可见霜狼部落的特殊印记。
“是霜狼部落的人!”有认识冰裔打扮的兵丁惊呼。
消息立刻被飞报内堂。已经准备歇息的苏青禾、阿尔斯榔、陆谦等人闻讯,立刻披衣起身,匆匆赶来前厅。
“快!扶他坐下!取热水,伤药!李老医师呢?速请!”苏青禾一眼就看出这信使已是强弩之末,立刻下令。
阿尔斯榔则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冰裔信使,仔细辨认其面容,忽然惊道:“你是……霜痕长老身边的亲卫,阿木尔?”
那冰裔信使阿木尔听到阿尔斯楞的声音,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死死抓住阿尔斯榔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那个小皮筒塞进他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百夫长……长老……急信……北边……黑袍人……找……找‘冰封之锚’……危险……问西边……怎么样了……”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体一软,昏死过去。
“阿木尔!”阿尔斯榔急呼。幸好李老医师此时已提着药箱赶到,连忙上前施救。
苏青禾面色凝重,从阿尔斯榔手中接过那染血的皮筒,入手冰凉而沉重。他迅速解开兽筋,剥开油布,里面是一卷鞣制过的坚韧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冰裔文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和紧迫的情况下写就。
“是霜痕长老的亲笔信。”阿尔斯榔认得这字迹,沉声道。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随即低声将信的内容翻译给苏青禾和陆谦听。
信的大意是:约半月前,霜狼部落的猎人在北方更遥远的、人迹罕至的“永冻荒原”边缘,发现了不属于任何已知部落或商队的陌生人踪迹。这些人穿着能够融入雪地的白色或灰色伪装服,行踪诡秘。霜痕长老起初以为是偷猎者或流浪者,并未太在意。但随后,部落周边开始发生怪事:几处古老的、被部落世代祭祀的冰窟和雪山圣湖,传出被闯入的痕迹,一些刻画在冰壁或岩洞内的、连部落年轻人都已不甚明了的古老图腾和壁画,有被拓印或破坏的迹象。甚至有守夜的战士声称,在暴风雪的夜晚,看到过飘忽的、如同幽灵般的黑袍影子在冰原上徘徊。
霜痕长老警觉,派出精锐战士暗中追踪调查,却遭遇了伏击!对方手段狠辣诡异,不仅武艺高强,更能驱使冰原下的某些不洁之物,甚至疑似使用邪术,令追踪的战士伤亡数人。从一名重伤战士拼死带回的残缺布片和一枚奇特的骨制徽记看,这些神秘人,与阿尔斯楞上次途经时预警过的、来自西域的邪恶组织“暗瞳”极为相似!
更让霜痕长老震惊的是,从被破坏的古老壁画和被盗走的部落最古老、只有长老和萨满才能查阅的兽皮古籍残页内容推断,这些黑袍人似乎在寻找一样传说中的东西——一件被称为“冰封之锚”的古老遗物。据部落最古老的歌谣和萨满口口相传的秘史记载,“冰封之锚”与上古时代一次席卷天地的“大寒寂”有关,似乎具有某种“稳固”或“镇压”的可怕力量,但其具体形貌、所在,早已湮没在时间的尘埃中。霜痕长老怀疑,“暗瞳”寻找此物,绝非善意。
信的最后,霜痕长老言辞恳切而焦急,他提醒阿尔斯楞和苏青禾,“暗瞳”的活动范围可能远超西域,其图谋甚大,平安县与西征军需万分警惕。同时,他也急切询问西征军的情况,因为根据部落古老预言的一些模糊指向,“冰封之锚”似乎与南方沙漠中的某个“灼热之心”存在某种遥远而微妙的联系,任何一方的异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
读完信,苏青禾、陆谦、阿尔斯楞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震惊与更深的不安。
北境冰原,竟然也出现了“暗瞳”的踪迹!他们在寻找“冰封之锚”!而西域这边,他们在“骸骨沙海”搞血祭,图谋唤醒“吞星之兽”!平安县则被渗透围攻,疲于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