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白日里惨烈的战场温柔而又残酷地掩盖。平安县城墙上,守军在短暂休整,舔舐伤口。而城外,敌营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军大帐区域,灯火通明,与周围营地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巨大的牛皮帐篷占地极广,帐内人影幢幢,隐约有丝竹之声和喧哗笑闹传出,与白日里血腥厮杀的氛围格格不入。帐篷四周,守卫森严,不仅有精锐的马匪骑兵往来巡逻,更有数名全身笼罩在黑袍中、气息阴冷的身影静静侍立,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
距离中军大帐约百步外,一堆废弃的辎重车和草料垛形成的阴影中,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透过缝隙,紧紧盯着那灯火通明的帐篷。正是阿尔斯楞。
白日惨战,城门受损,黑袍巫师邪法诡异,让这位悍勇的百夫长心中始终萦绕着一层浓重的阴霾。敌军的攻击套路、兵力配置,白日里已见识大半,但那幕后主使究竟何人?那些黑袍巫师听命于谁?下一步还会有何等诡异手段?这些疑问,如同毒刺,扎在阿尔斯榔心头。他需要更确切的情报,需要知道敌人的核心。
于是,不顾白日激战的疲惫和身上多处伤口刚刚包扎妥当,阿尔斯榔只带了两名最机警、最擅潜踪匿迹的灰狼部老卒,再次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出了城池。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加上敌军白日强攻受挫,夜间防备似乎略有松懈,他们竟再次成功摸到了敌营核心区域。
“百夫长,看架势,像是在庆功?”一名老卒压低声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讥讽。白日里敌军死伤远多于守军,攻城器械损毁无数,连那恐怖的怪物都折了一头,伤了一头,这算哪门子功?
阿尔斯榔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睛,将身形藏得更深。庆功?或许是吧,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妖人和匪类眼中,今日的伤亡,或许只是必要的代价。他更在意的是,帐中究竟是何人在主持这场“庆功宴”。
夜风时紧时缓,偶尔掀起大帐的帘幕一角。借着帐内透出的明亮火光和缝隙,阿尔斯榔努力窥探着。
帐内似乎正在举行一场宴饮。主位之上,并非他预想中那些阴森诡秘的黑袍巫师,而是一个身着锦袍华服、面白无须、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此人长相看似平常,甚至有些富态,像是养尊处优的商人或员外,但一双眼睛开合之间,却偶尔闪过一丝与其气质不符的精明与阴鸷。他高踞上座,手持金杯,面带矜持笑意,正接受着下首之人的敬酒。
侍立在此人身侧的,除了几名娇媚的侍女,赫然是四名气息沉凝、与其他黑袍巫师略有不同的黑袍人。他们的黑袍边缘绣着暗金色的诡异纹路,静静地站在华服男子身后阴影中,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但阿尔斯榔却能感觉到,这四人,比白日里施展邪法的那些黑袍人,更加危险。
下首两边,分坐着不少人。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身上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马匪头目;有穿着草原服饰、但气质彪悍、目光闪烁的部族首领;也有几名身着黑袍、但神态相对谦卑的巫师,正向着主位上的华服男子恭敬地说着什么。
帐中铺着地毯,摆着矮几,几上陈列着烤羊、酒壶、瓜果,甚至还有精致的糕点,与这塞外军营格格不入。丝竹之声来自帐角几名乐师,舞姬翩翩起舞,俨然一副中原富贵人家宴饮作乐的景象。
“哼,死伤了那么多弟兄,他们倒在这里饮酒作乐!”另一名老卒咬牙低语,眼中喷火。
阿尔斯榔却心中一凛。这华服男子,绝非寻常人物。那些桀骜不驯的马匪头子、心怀鬼胎的部族首领、还有那些眼高于顶的黑袍巫师,在此人面前,竟都显得颇为恭顺,至少表面如此。此人是谁?看其做派气度,绝非塞外之人,更非江湖草莽,倒像是……久居权力中枢,或者至少是掌控巨大资源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