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平将军的血书,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城守府内的压抑空气,也彻底烧尽了战后那短暂而虚浮的轻松。羊皮纸上那暗红近褐的字迹,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大漠的风沙、战士的怒吼和濒死的决绝,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观者的心头。
“月晦之夜前……决死突击……九死一生……”陆谦的声音干涩,重复着信中最触目惊心的字眼,脸色苍白如纸。他仿佛能透过这血书,看到那遥远的大漠深处,西征将士们在诡异坚固的屏障前,在如潮的怪物和妖人攻击下,一次次徒劳冲锋,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而石平将军,那位以稳健刚毅着称的老将,竟被逼到要写下如此决绝之信,集结全军做最后一搏的地步,局势之凶险,已然到了悬崖边缘。
周文澜更是觉得胸口的“源泉之心”碎片一阵阵发烫,那悸动带着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悲鸣,仿佛与远方那即将到来的、充满毁灭气息的仪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内部破坏仪式的契机……石将军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可能存在的外部“内应”或变数。而这变数,是否就与自己手中的碎片,与自己这些时日对“影月”星图和“符匙”的研究有关?
苏青禾死死攥着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最后的落款和日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石平,他的老上司,亦师亦友;苏定远,他的亲弟弟,大夏最年轻的骁将之一;还有那数万西征将士……他们此刻,正置身于比平安县凶险百倍的绝地,进行着注定惨烈无比的最后一搏。而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坐守在这残破的孤城之中。
一种混合着无力、焦灼、以及深深自责的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难道就只能在这里,被动地等待,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传来的捷报,或者……噩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劝阻的低语。
“百夫长!您伤势未愈,不能乱动啊!”
“闪开!老子还没死!”
伴随着一声低吼,门被猛地推开。阿尔斯榔出现在门口,他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左边肩头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整个人比之前消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他是被亲兵用简易的肩舆抬来的,却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若不是旁边两名军士死死扶着,恐怕早已摔倒。
“苏大人!”阿尔斯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他目光扫过苏青禾手中的血书,瞳孔骤然收缩,“可是西线有信了?石将军他们怎么样了?”
苏青禾看着阿尔斯榔那虚弱却执拗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将血书缓缓递了过去。
阿尔斯榔一把抓过,凑到眼前,急速地扫视着。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拿着羊皮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当他看到“决死突击”、“九死一生”、“已为国尽忠矣”等字眼时,这个铁打的草原汉子,虎目之中,竟瞬间盈满了血丝和泪光。
“砰!”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门框上,本就虚弱的身体晃了晃,吓得旁边军士赶紧用力搀住。
“狗娘养的‘暗瞳’!老子要杀光他们!杀光他们!”阿尔斯榔低吼道,声音如同受伤的孤狼,充满了暴戾与痛苦。他猛地抬头,看向苏青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苏大人!给我兵!给我马!我要去西域!我要去帮石将军,帮苏校尉!就算死,老子也要和兄弟们死在一块儿!绝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死在那种鬼地方!”
“百夫长,你伤势极重,那黑气未除,如何能长途奔袭,上阵厮杀?”陆谦急道。
“伤势?”阿尔斯榔惨然一笑,扯开一点胸前的衣襟,露出那缠绕绷带、却依旧有丝丝黑气缭绕的伤口,“孙大夫说了,这鬼东西,寻常药物根本没用,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与其窝窝囊囊死在床上,不如死在战场上,多砍几个妖人垫背!苏大人!石将军待我恩重如山,西征军中多少是我过命的袍泽!我阿尔斯榔,生是边军的人,死是边军的鬼!此去西域,不是救援,是赴死!但能早到一刻,或许就能多一分破局的希望!求大人成全!”
他挣扎着,想要单膝跪地,却被苏青禾一步上前,用力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