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古德里安上尉,你和你妻子的选择,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转变不是来自强迫,而是来自理解;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希望。”
林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沓手绘的设计图——坦克的剖面图、传动系统细节、悬挂装置草图。
笔迹工整严谨,但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些地方还有红笔做的批注和修改建议。
“你之前参与的那些装甲车辆设计工作,”林将文件夹推到古德里安面前,“只是临时安排,只是为了让你‘有用武之地’。”
“但现在不同了。”
古德里安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看着那些图纸,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专业人士看到卓越设计时的光芒。
“到了开姆尼茨,我们的秘密兵工厂重新运转起来之后,”林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将不再是‘参与设计的技术人员’。”
“你将是总设计师——不,确切地说,是‘装甲项目总负责人’。”
文件夹从古德里安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大,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话。
“你……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听得很清楚。”
林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图纸,动作不疾不徐,“你不仅要负责坦克的设计和改进,还要组建第一支实验性装甲部队,制定训练大纲,研究战术战法。”
“等条件成熟,你会亲自指挥这支部队进行实兵演练。”
“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的、全要素的实战演习。”
林将整理好的图纸放回古德里安手中,然后按住他的肩膀。
“古德里安上尉——或者我该说,未来的古德里安同志。”
林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德里安摇头,嘴唇发白。
“这意味着,”林一字一顿地说,“你很可能成为人类战争史上,第一个系统化实践装甲集群理论、第一个将坦克从步兵的辅助武器提升为独立作战兵种、第一个真正理解并掌握‘闪击战’精髓的指挥官。”
“不是在未来某个遥远的日子里,而是在现在,在这里,在这片被凡尔赛条约肢解、被通货膨胀摧残、被右翼势力撕裂的土地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给古德里安留出呼吸的空间。
“历史会记住很多人:那些赢得战役的将军,那些缔造帝国的政治家,那些改变思想的哲学家。”
“但历史也会记住另一些人——那些在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为未来埋下种子的人。”
林走到窗边——如果那扇嵌在厚厚水泥墙里的、只有书本大小的通气孔可以算作窗户的话。
晨光从孔中渗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两天后,当你坐上那列火车,你就不再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尉,一个被困在旧世界废墟里的失意军官。”
“你将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一支新军队的缔造者,一场新军事革命的先驱。”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暗处发亮。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你可以留在柏林,等着某天魏玛政府想起你,把你重新纳入那个正在腐烂的旧体系。”
“你可以继续画那些永远不会被建造的坦克图纸,写那些永远不会被采用的战术条令,在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里慢慢老去。”
林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选择权在你。”
“一直都是。”
古德里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夹,手指抚过纸张边缘。
那些设计图上有他的笔迹,有同僚的注释,还有不知是谁用红笔写下的批注:
“传动系统过热问题待解决”
“悬挂装置在泥泞地形通过性不足”
“可否考虑加大发动机功率?”
他想起玛格丽特昨晚说的话:“海因茨,你画那些坦克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已经很久没在你眼睛里看到那种光了。”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刚从军校毕业时,在演习中第一次看到装甲车的兴奋。
他想起在总参谋部,那些老将军对“装甲兵”这个概念的嗤之以鼻。
他想起读到那篇署名“L”的文章时,那种被雷电击中的震撼——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理解他那些看似疯狂的想法。
文件夹在他手中被捏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古德里安抬起头。
他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军人接受命令时的姿势。
“两天后,凌晨四点,柏林东站。”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我和我的家人会准时到达。”
林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物资准备方面,瓦尔特同志会和你对接。”
林指了指一旁的瓦尔特,“个人物品尽量精简,但专业书籍、笔记、设计图可以全部带走。”
“另外……”
他走到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物件。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把鲁格P08手枪,枪身保养得很好,在煤油灯光下泛着蓝黑色的金属光泽。
旁边还有两个装满的弹夹。
“这个你带着。”
林把手枪和弹夹推过去,“路上不一定太平。”
“你知道怎么用。”
古德里安盯着那把枪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检查枪膛,拉动套筒,卸下弹夹,确认子弹,然后重新装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会保护好我的家人。”
他说,将枪插进工装内衬特制的枪套里。
“保护好你自己更重要。”
林纠正道,“你的家人需要你活着,我们也需要你活着。”
“未来的装甲部队更需要你活着。”
古德里安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问。
古德里安想了想:“到了开姆尼茨之后……”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萨克森山区:“到了之后,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设计坦克,而是走访。”
“去矿工家里吃饭,去钢铁厂车间劳动半天,去和那些未来要为你建造坦克、驾驶坦克、维修坦克的工人交谈。”
“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困难,他们的期望。”
看到古德里安困惑的表情,林解释道:
“你要设计的不是一件完美的武器,而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需要人来制造,人来操作,人来维护。”
“如果你不了解这些人,你的设计就只是纸上谈兵。”
“记住,古德里安同志,最先进的坦克,如果不能被普通工人造出来、被普通士兵开动起来,它就只是一堆废铁。”
古德里安静静地听着,眼神从困惑逐渐变为领悟。
“我明白了。”
他说。
“那就去准备吧。”
林伸出手,“两天后见。”
古德里安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用力。
“两天后见,林同志。”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依然保持着那种军人的节奏,但似乎……
轻快了一些。
瓦尔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开口:“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建立一个全新的兵种?”
林走回地图前,目光依然停留在萨克森的位置。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瓦尔特。”
他轻声说,“是历史需要他做到。”
“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山区的等高线。
“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
“当他谈论装甲战术时,当他看到那些设计图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曾在很多人眼中看到过:”
“在马克思导师写《资本论》时,在列宁谈论世界革命时,在卢森堡谈论工人自治时。”
瓦尔特沉默片刻:“如果他失败了?”
“那就失败。”
林平静地说,“但至少我们尝试过了。至少我们给了未来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坐在废墟上哀叹过去。”
他合上地图,吹灭了一盏煤油灯。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通气孔透入的晨光在地面上移动,现在已经从光斑变成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说,“两天后,当那列火车驶出柏林,历史就会翻开新的一页。”
“而我们……”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
“我们要确保那一页,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钢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