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1919年7月10日-7月16日
一、姓名与身份
· 经查,德意志帝国及普鲁士王国官方档案中,无“林·冯·俾斯麦”的出生、户籍、兵役记录。
· 普鲁士容克贵族名录(《哥达年鉴》)中,俾斯麦家族旁系及远亲分支,均无符合条件人员。
· 柏林大学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提供证言:极可能是俾斯麦家族流落海外的血脉,具体情况不详,但其学识、见解远超常人,对德国社会矛盾有深刻洞察。
· 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之女安娜·沃尔夫证实,1918年11月25日在格鲁讷瓦尔德森林发现该同志时,其重伤濒危,随身无任何身份证明。
二、活动轨迹
· 1918年11月25日首次出现在柏林,重伤,被柏林大学历史系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之女安娜·沃尔夫所救。
· 1919年12月,匿名发表《秩序的困境》一文,引起德共高层关注。
· 1918年12月末起,开始在柏林大学旁听、参与学术讨论。
· 1919年2月,组织退伍军人讨论会,与约吉希斯同志建立联系。
· 1919年3月起,担任德共非正式战略顾问,参与制定各项政策。
· 1919年5月,指挥柏林防御战及围歼战。
· 1919年6月,提议设立内卫部,提出开姆尼茨转移计划。
· 1919年7月,率代表团访问莫斯科,会见列宁同志。
三、政治立场与表现
· 在历次党内讨论中,始终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则,强调阶级分析、群众路线、持久战理念。
· 反对盲动主义和冒险主义,主张在巩固群众基础的前提下逐步推进革命。
· 在军事指挥中,重视士兵生命,反对无谓牺牲,强调战术灵活性和主动性。
· 对待被扣押的旧军官和技术人员,主张“改造与使用相结合”,反对简单处决。
· 个人生活简朴,无不良嗜好,与同志关系融洽,深受基层群众信任。
四、初步结论
· 该同志出身背景存在重大未解之处,出生日期仅为自称,无法核实。
· 但其政治立场坚定,理论水平高超,实践贡献卓越,对德国革命事业忠诚可靠。
· 多位核心领导同志及基层群众对其高度信任。
· 建议:在严格审查的同时,充分考虑其实际贡献和党内同志的普遍认可。
报告到此结束。
没有签名,只有底部一个红色的印章:
I.V. 已审阅。
施罗德合上报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他看向内卫部干部,“从程序上说,他的背景确实……存在重大疑问。”
“是的。”
男人点头,“按照党章,出身背景不明者,原则上需要更严格的审查,甚至可能不予批准。”
“但实际情况是,”施罗德接着说,“他是我们事实上的战略核心,列宁同志都点名要见的人,现在领导着最关键的几个项目。”
“如果因为‘背景不明’而拒绝他入党……”
他没有说下去。
那个后果谁都明白——不仅会打击士气,可能在党内引发分裂,更会让国际共运看笑话。
“党章是死的,人是活的。”
内卫部干部终于说了一句带点人情味的话——虽然语气依然冰冷,“重要的是,他对革命事业的贡献是否真实,他的政治立场是否坚定,他是否值得信任。”
施罗德盯着对方墨镜下的脸,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
但那张脸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为什么亲自送这份文件来?”
施罗德突然问,“这种普通的入党申请,通常只需要通讯员递送。”
男人沉默了几秒。
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施罗德意识到,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核心。
“因为,”男人缓缓开口,“这份申请不普通。”
“林同志的身份特殊,他的入党申请具有重大政治意义。”
“内卫部负责确保整个过程……”
“顺利、安全、无误。”
“顺利。”
施罗德重复这个词,“你是说,不要出现‘意外’?”
“我是说,按照党章和党的利益,完成审查程序。”
男人纠正道,但语气中的暗示已经很明确。
施罗德点点头。
他懂了。
“我需要时间。”
他说,“审查报告需要仔细撰写。”
“而且,按程序,还需要至少两名党员作为入党介绍人进行谈话……”
“几位介绍人已经准备好了。”
男人打断他,“卢森堡同志、约吉希斯同志、李卜克内西同志、皮克同志,今天下午四点,在卢森堡同志办公室,等待您的约谈。”
施罗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五分。
“也就是说,二十五分钟后。”
“是的。”
“这么急?”
“因为明天上午十点,中央委员会要开会讨论下半年工作部署。”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而林同志是否以正式党员身份参会,关系到很多决策的……合法性。”
合法性。
这个词用得妙。
施罗德心想。
一个非党员,却在制定党的战略、指挥党的武装、代表党出访莫斯科——从程序上说,这确实存在合法性问题。
“我明白了。”
施罗德站起身,将两个文件夹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公文包,“我现在就去准备。四点准时到卢森堡同志办公室。”
内卫部干部点了点头。
这是他进房间以来第一次做出除了说话之外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施罗德叫住他。
男人停在门口,半侧过身。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施罗德问,“毕竟,你是这份重要文件的递送人。”
“审查报告里可能需要记录。”
男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共四下。
“埃里希。”
男人说,“埃里希·梅尔克,内卫部三处处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依然是那种轻而精确的步伐。
施罗德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公文包,重新取出那份入党申请书。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红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翻滚,像时间的颗粒。
施罗德的目光再次落到签名栏。
L von Bisarck
L.V.B.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林·冯·俾斯麦”这个名字时的情景。
那是在去年,党内流传着一篇匿名文章《秩序的困境》,文章对魏玛政府和自由军团的分析精准得可怕。
当时还是社会民主党干事的施罗德,偷偷读了那篇文章,一夜未眠。
他想起柏林围歼战胜利那天,全城工人涌上街头,红旗如海,歌声震天。人们传颂着一个名字:L.V.B.。
说他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在最危急的时刻亲赴火线。
他想起自己转入德共后,第一次参加中央扩大会议,看到那个年轻的东方人坐在卢森堡身旁,平静地阐述着“毛细血管”理论和持久战战略。
当时施罗德心想:这个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怎么能有这样深沉的智慧和那种……仿佛看透历史的目光?
而现在,这个人的入党申请书就在自己手中。
施罗德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林·冯·俾斯麦同志入党申请的审查报告
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该怎么写这份报告?
如实写?
写他背景不明、出生日期不详,写按照党章原则应该不予批准?
还是……
写他对革命的卓越贡献,写党内同志的高度信任,写历史已经证明了他的价值?
施罗德看向窗外。
柏林夏日的天空是灰蓝色的,几缕薄云缓缓飘过。
远处,柏林大教堂的尖顶刺向天空,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想起《秩序的困境》中的一段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
“革命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他想起林在一次会议上说的话:“我们正在书写历史。”
“而历史不会问你的出身,只会问你的选择。”
施罗德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
他开始书写。
报告的第一句话是:“林·冯·俾斯麦同志,尽管出身背景存在未明之处,出生日期仅为自称无法核实,但自1918年11月投身德国革命运动以来,以其卓越的战略远见、坚定的阶级立场和非凡的组织才能,为德国无产阶级革命事业作出了不可替代的重大贡献……”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窗外,柏林的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半小时报时,清脆而悠长。
时间在流逝,历史在书写。
而一份薄薄的入党申请书,即将改变一个政党,一个运动,乃至一个国家的命运。
施罗德写着,写着,突然停下笔。
他看向那份申请书的签名栏,看着那并排的两个签名:
一个是真实的姓名,一个是化名的缩写。
一个代表过去,一个代表现在。
也许,施罗德想,也许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党员”这个身份。
也许他申请入党,只是为了一个更简单的理由:
让他所做的一切,在程序上获得合法性;
让他所推动的一切,在历史上留下印记;
让他所相信的一切,在组织中扎根生长。
也许,这就是革命最本质的东西——不是头衔,不是地位,不是档案里的一纸记录,而是千千万万个选择的总和,是无数个“是”与“否”构成的洪流。
施罗德继续书写。
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纸张的这一端移到另一端。
当报告写完最后一句话,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时,时间正好是三点五十五分。
施罗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将报告和申请书仔细地装进公文包。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风涌进来,带着柏林特有的气味:
煤烟、河水、旧砖石、还有某种……变革的气息。
施罗德迈开脚步,向卢森堡的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像一个人走向历史,也像历史走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