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夏洛滕堡区,奥古斯特·沃尔夫教授家。
夕阳的余晖透过西向的凸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带。
光线中,尘埃缓缓翻滚,像微型的星云。
书房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和雪松木的混合气味——这是教授毕生收藏的数千册书籍散发出的永恒气息。
林站在书房中央,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普鲁士国家法历史文献集,1815-1871》。
他刚刚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指尖抚过烫金的标题,感受着皮革封面细腻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磨损。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轻快而熟悉。林转过身,看见安娜站在书房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夏季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部,袖口和领口有精致的白色蕾丝镶边。
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在夕阳的光线中闪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有种难以掩饰的紧张。
“爸爸在楼下的书房整理手稿,”安娜说,声音比平时略高一些,“他说……想和你谈谈。”
“关于……关于最近的一些事。”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
然后,在门完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她向林使了个眼色——一个快速、细微但含义明确的眼神:小心,他知道了什么。
林平静地点点头,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我这就下去。”
安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他这几天一直在看报纸,特别关注政治版。”
“昨晚晚餐时,他突然问起莉泽洛特家的情况……我担心他可能猜到了什么。”
“关于我们突然‘旅行’的事,关于你……”
她没说完,但林已经明白了。
“我会处理。”
林说,声音平静得像深潭的水,“不用担心。”
安娜咬了咬下唇,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爸爸他……”
“虽然思想开明,但毕竟是个老派的学者。”
“他尊重你,欣赏你,但有些事……”
“我明白。”
林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去准备晚饭吧,我很快就上来。”
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最终,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
林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整理了一下思绪。
然后他下楼,来到一层那间较小的书房。
那是奥古斯特教授日常工作和接待亲密客人的地方。
门虚掩着。
林敲了敲门。
“请进。”
奥古斯特教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但带着某种林从未听过的、克制的严肃。
林推门进去。
这间书房比楼上的小得多,但更加私密。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书架,中间只留出窗户和一扇门的空间。
书桌临窗放置,上面堆满了手稿、笔记和打开的书籍。
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教授只有在极度专注或焦虑时才会抽烟斗,而现在,那只海泡石烟斗正放在烟灰缸旁,斗钵里还残留着些许灰烬。
奥古斯特教授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家居袍,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
银灰色的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但眼下的阴影和额头上加深的皱纹,暴露了他这几天的焦虑和失眠。
“林。”
教授抬起头,示意对面的椅子,“坐。”
林在教授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散落着各种文献:
泛黄的羊皮纸手稿、用旧式德语花体字书写的信件、夹着无数纸条的笔记本。
最上面是一份打开的《柏林日报》,日期是七月十二日,头版头条是《马克持续贬值,柏林工人集会要求政府行动》。
“要喝点什么吗?”
教授问,声音依然平静,“我还有一点真正的咖啡豆,虽然不多,但招待你是够的。”
“不用麻烦,教授。”
林说,“白水就好。”
教授点点头,从桌上的玻璃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林接过,杯壁冰凉。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
这不是平时那种舒适的、学者之间的沉默,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等待被打破的寂静。
窗外的柯尼希大街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孩子们玩耍的笑声,但这些日常的声音反而让书房里的安静显得更加沉重。
“你的伤,”教授终于开口,目光落在林的身上——那里三个月前中过枪,现在虽然已经愈合,但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完全好了吗?”
“基本恢复了。”
林回答,“偶尔还会有些不适,但不影响工作。”
“工作……”
教授重复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斗的柄,“你的‘工作’最近好像很忙。”
“前段时间都不回来,现在也是经常整夜不归。”
“是的。”
林坦然承认,“最近局势比较紧张,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局势……”
教授的目光转向桌上的报纸,“马克贬值,物价飞涨,罢工频发,政府无能。确实很紧张。”
他又停顿了,这次更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夕阳的光线在书房里缓缓移动,从书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光带变得越来越窄,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
“林,”教授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低,更缓慢,“我一直很欣赏你。”
“从你第一天来到这个家,重伤在身,却说出了对我那篇关于罗马衰亡论文的深刻意见——那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他抬起头,直视林的眼睛。
那双学者的、习惯于在故纸堆中寻找真理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关切、困惑、忧虑,还有一丝……
失望?
“你聪明,有见识,有超越年龄的智慧。”
“你理解这个时代的病症,并且有勇气去面对它。”
“你赢得了安娜的尊重——不,不仅仅是尊重,是钦佩,是……”
教授斟酌着词语,“是爱情。”
“你也赢得了我的友谊和信任。”
“我很感激,教授。”
林真诚地说。
“但是,”教授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信任是双向的。”
“我信任你,所以我让你住在我家,让你接触我的女儿,让你参与我的学术讨论。”
林心中一动。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让我开始怀疑……我的信任是不是被辜负了。”
教授从抽屉里取出几张电报纸,放在桌上。
林认得那些电报的格式。
最上面那封是安娜从莫斯科发回的,用的是民用电报局的格式,落款地址是“意大利米兰”。
第二封是莉泽洛特发给家里的,同样声称在意大利。
第三封……是林自己发的,向教授报平安,解释安娜和莉泽洛特“正在意大利旅行,安全愉快”。
“这三封电报,”教授用手指轻轻敲着电报纸,“几乎是同时收到的。”
“安娜的电报说她‘在南德小镇过得很好,风景优美’。”
“莉泽洛特的电报说她‘和安娜在一起,很安全’。”
“而你的电报……”
他拿起第三封,“说她们‘临时决定去旅行,归期未定’。”
他将三封电报并排放在一起。
“内容天衣无缝,如果是分开收到,我绝对不会怀疑。”
“但是……”
教授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林,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突然决定去‘长途旅行’?”
“这不符合常理。”
教授的目光死死盯着林。
“而且,就在这段时间,你,林·冯·俾斯麦,也不回来了,忙于‘工作’。”
“同时,报纸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报道。”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昨天,我在整理旧信件时,发现了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现在叫彼得格勒的学者朋友的来信。”
“信中提到了苏联的一些情况,提到了莫斯科……”
“然后我突然想起,安娜电报上的发报局代码,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教授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国际电报局编码手册,1914年版》。
他翻到某一页,指向一串数字。
“这个编码,对应的是莫斯科中央电报局,而不是什么‘意大利米兰’。”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书房里的光线暗淡下来,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七下,悠长而沉重。
“所以,”教授最终开口,声音沙哑,“现在我问你,以安娜父亲的身份,以一个把你当朋友、当家人的老人的身份:”
“安娜和莉泽洛特,真的是去‘旅行’了吗?”
“她们到底去了哪里?”
问题像一把刀,悬在空中。
林看着教授。
在昏暗的光线中,老人的脸庞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几乎是恳求的东西。
恳求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恳求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
林知道,他可以选择继续隐瞒。
他可以编造更多的细节,更多的故事,让这个谎言更加完美。
以他的智慧和应变能力,完全可以说服教授。
但他没有。
“不是。”
林平静地说,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刺耳,“她们不是去旅行。”
教授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他的手抓住桌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们……”
林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重,“是偷偷跟着德共代表团,跟着我,去了莫斯科。”
“莫斯科?”
教授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上帝啊……莫斯科……她们……她们怎么敢……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去苏俄……”
“我知道这很危险。”
林打断他,“我知道我不应该让这种事发生。”
“当我在列车的货舱里发现她们时,我也很震惊,很愤怒。”
“但当时列车已经开出柏林,无法返回。”
“我只能带上她们,确保她们的安全。”
“你……”
教授的声音提高了,“你明知道那么危险,你明知道那是……那是政治任务,是机密行动!”